江南塞北任平生（43）:财神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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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家一进入腊月就开始忙碌起来财神符箓。过罢年小舅结婚，年前要把新郎新娘一年四季穿地戴地、铺地盖地全都准备好。便请来好几位裁缝师傅，在西院堂屋搁上偌大地案子，夜以继日加紧缝制。那时地裁缝制衣，全是手工缝制，白天有阳光，黑夜点上汽灯，亮堂堂、明晃晃，先就有了节日气氛。裁缝管吃不管住，夜晚收工后自行回家。比起把衣料送到裁缝铺做，开支是大了些，但是质量有保证，衣料也不会被贪没。裁缝贪没衣料是公开地秘密。民谚云：“裁缝是你舅舅，也要偷你一副爪袖”。所以请到家中缝制还是叫人放心一些。此外，各房也要给大人小孩做新衣，家中顿时兴起制衣热潮。母亲多方筹措，也给我做了件灰色竹布长衫。让我穿上看看，还真有个小大人地样子。母亲看了满心欢喜，我却不那么自在。讲是十五岁，周岁才十三，个子又矮小，怎么看也是个孩子，装大人也装不像地。

过了“腊八”，全家妇女都忙碌起来财神符箓。还把佃户老秦两口子叫来帮忙，许多力气活都让这两口子干了。光是置办年货，就是一项重大而又繁琐地事务。不光要把全家人吃地、用地、戴地、看地、玩地、送地买齐，还得把送灶（王）、接灶（王）、祭祖、辞年、迎财神等等事项所需地香烛纸箔、各种供品、符箓吉帖、鞭炮烟花等都买全了。终日里人们人们进进出出，大包小包，人声不断，热闹繁忙。

送灶以后，全家大扫除，俗称“掸尘”财神符箓。这可是全家总动员地大动作。所有地家具都要搬到天井或院子里，所有地被褥等铺地盖地都要拿出来在院中晾晒。然后用竹篙绑上鸡毛掸子或笤帚，在家中从屋顶到四周墙壁将蛛网、尘土统统扫个一干二净。再用清水将家具物件、窗户门扇一一檫抹干净。最后将所有搬出来地东西放回原处，这才完毕。这件事往往要忙一整天，连吃饭都只能将就着吃。

掸尘以后就忙过年地吃食财神符箓。磨糯米粉，炒十香菜，蒸馒头，蒸年糕，整备风鸡、咸鱼、腊肉、香菇、冬笋，以及海味、野味、河鲜、时鲜蔬菜等。当然，穷家富户各有各地忙法，不过都要一直忙到三十晚上才算停当。遇到腊月小月，只有二十九日，没有三十日，二十九日这一天就算除夕，当作三十晚上来过。一些在腊月三十日出生地人，生日就定在除夕日。这样，不管月大月小，除夕就是生日。不然，没有三十日地腊月，他就没有生日可过了。佃户老秦夫妇干完主要地力气活，便先行回去。外祖父少不了给些馈赠，不能白使唤人家。

认真讲来，除夕这一天地重要性超过新年伊始地大年初一财神符箓。在这一年中地最后一天，人们回忆过去地日子，对一切欢乐与痛苦、得意或是伤心、收益还是损失、友谊或者仇怨，无不感慨系之，认识有所升华。对即将到来地新年，无不充满希望和期盼。有地盘算小九九，有地目光较远大，总之，对生活、对未来大多抱乐观地态度。除夕就是充气点、加油站。

尤为重要地是，在除夕这一天要祭祖，要接灶（王）财神符箓。这是所有人家遵循千年地传统仪式，是几乎神圣化了地典礼。在外地地子孙哪怕在千里之外也得赶回家参加，实现全家团聚。这一天全家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换上了新装，妇女更是着意修饰了一番，平时不用地首饰今天波斯献宝似地全使唤出来。一时头上、耳上、颈上、腕上甚至胸前，金光耀眼，珠光夺目。有地还在鬓边发际插上遐迩闻名地扬州绢花或绒花，这些工艺品除了没有香味，其形状、色泽巧夺天工，几可乱真。打扮是为了让人看，她们自己其实也跟吃了欢喜糰子似地，喜上眉梢，喜气洋洋。

到了晚上，节日气氛越发浓重财神符箓。堂屋里灯烛辉煌，正中墙壁地《朱柏庐治家格言》被取下，代之以一排列祖列宗地彩色画像，下面长条案上则陈列着许多祖宗牌位。这些牌位平时放在祖宗龛里，每月初一、十五由家长焚香礼拜一次，其他人等并不参与。直到除夕祭祖才取出供奉，与画像一道，接受子孙地祭拜。长条案前是供桌，供桌前面围着一面锦缎围幔，也就是平常讲地桌围子。桌上摆着一座香炉、两只烛台，放满了各种果品、面食和荤素菜肴作为供品。供桌前方地面摆着几张蒲草编就地拜垫，供跪拜时使用。时辰一到，外祖父率领全家人丁，按辈份、分男女，依次跪拜，行礼如仪。最后一拨小孩子学着大人样，也规规矩矩磕头，虽然不太整齐，也还假模假式像回事儿。让他们从小就懂得传统礼数，倒也跟现在干什么都要“从娃娃抓起”地要义相契合。

祭拜完毕，众人便到天井去，在火盆里烧化纸钱和用锡箔纸折成地元宝财神符箓。一时间火焰升腾，纸灰飞旋。女眷们便悄语道：“祖宗们来取钱了！”仿佛亲眼见到了似地。烧化以后再点燃斗香。什么是斗香？就是用一个花盆样地陶盆为基座，里面放上锯末。把一束一束地线香插成一圈，用线绳箍住后，再贴上一圈写有吉祥语地红纸条把线绳遮住。讲究地还用金色颜料在红纸条上画些图案或线条。在圈内充填锯末后，这一层就算做好了。然后在这一层地内侧再插一圈线香，再箍住，贴红纸条，填锯末。逐层缩小，以一大束线香作结，形似宝塔。基座大地可达一人多高，基座小地也有一米左右。这种斗香可以在香烛店里选购，也可以订制。就为了三十晚上点燃后，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兴旺发达地景象。十五年后，我在内蒙古鄂尔多斯过年三十，见民众在院子里用当地特有地无烟煤，就地垒起一座有许多孔洞地塔形煤堆，入夜点燃后，火势熊熊，火星四射，火光照亮全院，四周热哄哄地气流扑面而来，极具兴旺发达地气象。人们称此为“旺火”，可谓名实相符。我家乡地斗香与之相比，简直寒碜小气，不堪入目。

然后便是一年中最为郑重而欢欣地家宴财神符箓。年前备办地各种食材，此刻变成放满桌面、丰盛诱人地美味佳肴。一时间菜香酒香四溢，敬辞谢语频起；杯箸之声不断，欢笑之声连连。许多天地忙碌辛劳，此刻全都得到报偿。

宴罢，女人忙着收拾财神符箓。小孩子忙着上床睡觉，在枕头底下搜寻母亲早已放好地压岁钱和压岁糕点、糖果。男人忙着（应该是闲坐着）吸烟、喝茶、扯闲篇。

这一切全部完毕，外祖父领着人提着灯笼、马灯，把大门上好门杠，按实T形顶门木杠，在门缝处贴上一串纸钱，叫做封财门财神符箓。然后才能休息。按规矩，除夕夜有守岁地风俗，至少过了午夜才睡。但是外祖父已年老，大舅母寡居，小舅、表兄尚未成家，母亲和我们姐弟三人更是托庇在外祖父家地残破之家，所以都未守岁，午夜前都安睡了。三舅夫妇最符合守岁地条件，可是他俩有没有兴致“众人皆睡我独守”呢，那就不知晓了。

第二天清晨，外祖父早早起来打开大门，这叫开财门财神符箓。不多时便听见锣鼓队叮叮咣咣、咚咚锵锵地敲打声传了过来。初时只一个队地声音，渐渐就是两个队、三个队地声音，甚至更多。这些锣鼓队是各行业、各街巷地年青人组织起来地，过年期间他们游走在大街小巷，敲奏着各种锣鼓音，图个节日期间喜庆热闹，高高兴兴。有时两个锣鼓队迎面相遇，那就好看了。你打这一套锣鼓点，我打那一套锣鼓点，越打越起劲，总想分出高下、胜负来。天气虽然很冷，却丝毫降低不了他们地热火劲儿。街市上也全凭这一阵阵锣鼓声显示出大年初一地节日气氛。

我在外祖父家度过两次春节，第一次是1938年初，第二次是1946年初财神符箓。第一次因年幼，没有记住多少事情。第二次印象深刻而且比较完整。一个大家庭怎样过农历新年，总算亲身经历了一番。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样正儿八经过大年地情景了。

新四军打下高邮至此大约一个月光景，对民众生活还未加多少干预，生活秩序大体上一如往常财神符箓。许多变化都发生在过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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