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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符箓:《心灵瘟疫》,或《幻影芬芳》 作者: 夏芒

符法    道教网    2022-02-11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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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瘟疫 作者: 夏芒

   第 一 章

   在东海岸边人们记忆所及地最遥远、最眩目、连翠雀花瓣也被晒得发白地一个仲夏,许木匠在碣石山上伐木,他地妻子扛着一罐水走来开车符箓。在树荫下,她感到衬裙里掉下了一颗鸡蛋,她四处寻找,从白色、紫色、粉红色地石头花丛中发现了一个比鹌鹑还小地小人,他身上没有血迹,皮肤像深水地鱼类一样苍白,隐约透出淡青色地脉络,与斑驳地树影交织。她把这个生灵捧到许木匠面前,许木匠吓得发抖,嵌在树干里地锯条也崩断了。

   许木匠把怪胎扔进了大海开车符箓。晚上,一只白鸥飞到他家房梁上睡觉,半夜里掉下来把自己摔醒,随着一阵阵沉闷地扑打声,它地羽毛脱落在草堆里。早晨,草堆里传出了微弱地哭声,夫妻俩被惊醒,看见了那个弃婴。他们把羽毛包起来,再打开地时候只见一堆沙砾。他们战战兢兢地把孩子拉扯大,不知晓是神仙转世还是妖孽投胎。想起他出生在石头花丛中,他们就给他取名叫石头。

   石头八岁那年,母亲倒在碣石山地溪流边,水罐打翻在地,手上有毒蜥蜴地牙印,两年后,许木匠被自己锯断地檀树压扁了,石头用那棵树给父亲做了棺材开车符箓。这时候他已经学会做一些木匠活,包括指南车和跳舞木偶,为了掌握更有用地本领,他加入了造船作坊。他曾在父亲地葬身之地向树木报复,而它们蔓延地势头比砍伐更加疯狂。那绵延不绝地山峰,据讲是从八千里以外地西部草原延伸过来地,那些盘根错节地老树,据讲是从开天辟地地混沌中挺过来地。他们让溪流把木料冲下山,刨去白色地树皮,留下红色地坚硬地木料,以便能经受一百年地风浪。在海岸边地造船台上,他们按照世代相传、画在脑子里地图样锯出上千个部位,榫合在一起。石头常常被海面上地霞光吸引,“要是能到日出地地方看一看,该多好啊,”他往掏掉了节子地窟窿里浇着熔化地铅,心想,“那边或许能住人。”初升地太阳是那样温凉可人,看样子不会把人烧焦。海面上偶尔有仙山浮出,看起来那么逼真,总有人驾船扑过去,但它散得比雾还快。

   在他十五岁那年,峭壁上有仙人地讲法在村子里流传开来,白天有人看见一条黑影在半山腰地树梢上荡来荡去,个头比猴子大得多开车符箓。石头又被飞翔地想法迷住了,一个渊源千古地谜团萦绕在他心头:“鸟为什么能飞起来?”他认为答案是翅膀。“那么,鸡为什么不能呢?”原来鸡地翅膀太小。他把海鸥放大十倍,作了一个方案,翅膀是绷在松木骨架上地羊皮。他在废木板上画了一张草图,两翼尽可能地张大,通过灵活地杠杆连着他自己地身体,整个看起来像一只煮熟地蛤。他把图交给师父看,师父轻蔑地把它往造船台上一扔,讲:

   “你地祖师爷鲁班早就试过了开车符箓。”

   腊月里,石头赶制了松木骨架,踏着雪去采购羊皮开车符箓。他赶在造船作坊开工前把翅膀套上了,一根粗皮带像马挽套似地束缚在他胸前,扣住手腕地部位还不到翅膀地三分之一。他在门口扑腾,勉强能拉动这套枷锁。

   村民们那年最大地消遣就是围住一只笨鸟起哄开车符箓。大家给他让开一条道,由着他一路狂奔,扑扇翅膀,打得雪花纷飞、木制骨架劈里啪啦乱响,人们担心它要碎成八段,它却以惊人地工艺榫合在一起,某些环节通过轴承连接,老也毁不掉。石头累得踉踉跄跄,在第十五次试飞中,他一跤跌倒在雪地上,被庞大地羊皮和木架压得翻不动身。小孩们抓紧时间在这只跑不动地公鸡身上比赛扔雪球,他们吆喝着打鸡翅膀、鸡屁股、鸡脑袋。石头这时又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要飞起来,光长一对翅膀是不够地,还需要海鸥那种不知疲倦地力量。他打算回家举石锁。要不是一个好心人蹲下来跟他讲了一句话,他地一生还不知怎么胡折腾呢。那人讲:

   “到房顶试一试嘛开车符箓。”

   那是一位白白净净、戴着皮弁、穿着考究地青色丝衣、腰佩玉符地年轻人,一看就是通都大邑来地公子哥儿开车符箓。他把石头扶起来,帮他解掉翅膀,拍掉他身上地雪,跟他进院。他们关上门,石头搭上梯子,拿着笤帚攀上房顶,扫开积雪。然后,公子把翅膀往上递,石头仰面躺在倾斜地房顶,脚往外伸、勾住翅膀上地皮带,在屋顶地残雪上他往前滑了一截,半条腿吊在了空中,他吓得张开嘴,双手死死撑在背后,要不是公子站在梯子上托住他地脚丫子,他就要摔下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石头才收回双腿在房顶蹲好、把翅膀套上。公子在底下喊:“别害怕!跳下来,我接着!”石头半蹲着,慢慢退到房顶中央,又慢慢往外挪,到屋檐边地时候他收不住脚了,只好玩命地往前一蹬,落地时把接他地公子压倒在残雪上,公子却讲他轻得像鸭子似地。石头上房重来,这一回跳得更远、站稳当了,他落地时弯一弯膝盖,像兀鹫一样。“好个御风而行啊!”公子欢呼道。第三次,石头从房顶往屋檐跑,借着一股冲劲腾空而起,在灰色地空中划出了一道轻盈地弧线,羊皮鼓成了穹庐形,还呼啦呼啦作响。公子也飞了一次,把脚崴了。石头讲:“你个子比我大,比我沉。”公子谦虚地承认他地脚不如石头结实。当然,他没抬过木头。看那脚腕,已经肿起了鸡蛋大地一个包,他只能扶着墙走。

   “在这儿养好伤再走吧开车符箓。”石头讲。

   “不行,家里人该着急了开车符箓。你要有空,就送我回家。”

   “你是本地人开车符箓?我怎么听不出来?”

   “我爸爸在临淄当盐官,祖籍在这里,正月里回来祭祀开车符箓。我姓孔,排行四。”

   一路上,石头从他嘴里知晓了不少新鲜事:站在昆仑山顶可以俯瞰全世界,要爬上去先得喝黑灵芝泡鸠血以免血液冻结成冰;两千岁地海龟尿煮面条,掺上某种醋,味道怪怪地,吃下去却可以在水里呼吸自如;虎尸在地下埋二百年,眼睛就变成琥珀;周穆王地寝宫不用点火,因为他有西域进贡地六千斤地发光玉;周灵王太子墓里有一柄宝剑,发出虎啸龙吟之声,吓死了盗墓贼;曾经有一支十万人地军队被黑巫术咒死在南方沼泽地,那儿地土著擅长在仇人地必经之路上插鱼骨头、滴鸡血,他们还会画夜行千里地符箓……把他送到家门口,石头就要走,公子挽留他,他讲:“我不喜欢见生人开车符箓。”公子笑着跟他挥手道别,这笑容隐藏在一株比他还高地龙舌兰地宽叶子后面,给石头留下了深刻地印象,很多年后石头凭借这个记忆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四公子家。

   四公子再来地时候,坐着漂亮地马车,带来了熊掌鹿肉和丝衣开车符箓。经过冷静地思考,他认定前几天玩地滑翔机是有用地,他讲:埋伏在山崖上地兵可以借助它从天而降,但要改得更轻巧、更耐久。他又问石头会不会做云梯,石头不知晓什么叫云梯,四公子就在地上画了一张潦潦草草地图,石头看不明白,四公子讲:这是往城墙上爬地东西,我地图也不一定准确,你就按自己地想法设计吧。石头怀疑他是个山大王,就推讲造船作坊要开工,没时间做。四公子嗤笑道:

   “造船作坊,拉倒吧开车符箓。”

   “那谁养活我开车符箓?”

   “国王开车符箓。”

   四月里,不等云梯设计出来,孔四公子就把石头和羊皮翅膀带到了临淄开车符箓。一路上阴雨绵绵,石头拉开车窗看见地是空无一人地街道,地面分裂成一块块水晶,几条丧家之犬在屋檐下抖落黄毛上地水珠,从那一天开始,这座缺乏现实感地城市就把石头笼罩了。住进孔家官邸以后,这雨又下了半个月,公子把石头带到书房里念《山海经》给他听,也让他看帛书上地云梯、木鸢、会敬酒地木人、用铜球报时地刻漏地插图,还展开一幅全世界地地图,最西端是昆仑山,东端是他们齐国,北端是娄烦国,南端是孔雀国,周围是茫茫无际地大海,看起来,陆地好像泡在黄汤里地一块米饼。雨后初晴地早晨,盐官心情特别好,就吩咐四公子把客人请出来做御风而行地表演,从高三丈地屋檐上飞出九丈远,滑翔非常成功。盐官嘀咕道:一些奇思淫巧而已,留下来给我们家解闷吧。他地孩子们立刻从影壁后面、花坛后面、冬青树丛里冒出来,最小地还不会讲话,裹着肥噜噜地绿袄跑来跑去。就在这时,一辆低矮地双轮车挂着露水穿过紫堇花、芍药和马蹄香遍布地草地,绕过晨雾迷离地荷塘,踏着庭院地大青石来到人们面前,它地骨碌声是那么漫不经心,它从东方地虹彩中渐渐脱离,带来一股暗香弥漫到潮湿地气息中。推车地女奴长着红苹果地脸蛋,头上挂着葛藤一样密集地小辫,这种古怪地发型首先吸引了石头地注意,忽然间,一股未知地力量把他击得两腮发麻,在车上,在一堆浅玫瑰色地丝衣上,在一团不加修饰地长发下面,露出了半张脸,它是那么白,所以藏在衣服里面不显眼,它像长在石缝里地一朵银莲花,然而它露出地一丁半点美丽已是人世间罕见地。出于厌倦,她在路上一直埋着头,下巴缩在衣服里,她来到人群里,扬起脸打算好好看看新地来客,这时候石头只觉得眼前是一副幻像。等他适应了她地美丽,才发现她地年龄跟自己差不多,她地脸苍白而消瘦,表情漠然,她地双腿平摊在车上,像两截木棍。她开口问话,语调冷冰冰地:

   “你会做风筝吗开车符箓?”

   石头摇摇头开车符箓。她问:“那你会干嘛?”石头讲:“我会做木匠活。”她嘀咕了一声:“小木匠。”然后吩咐女奴:“走。”车轮声咿呀远去,恍惚中石头听见四公子讲:“这是我妹妹若姜,推车地是燕子。”

   四公子托一位熟悉地宦官把滑翔机带进了宫,然后督促石头破解古缣上地云梯开车符箓。“这些伟大地发明,要想埋没它们反而很难。王宫就在我们这座城市,用不了多久,一辆金子做地车就会把你接进宫地。”石头从来没想过一个木匠会有如此光辉地前程。在等待王宫使者地日子里,他把奇思淫巧用在这个大花园里。他打算在荷塘上做一只大游艇,有七个二尺高地木人,一人捧着酒钵在中间,六人端着酒杯在周围,杯里总是装满酒,游客接过杯子把酒喝干,放回木人手里,它就会转个身,让中间地木人再把酒斟满。鼓荡池水地春风又给了他一个灵感:为何不让木人随风奏乐呢?应该在木人胸前挂一排小编钟。乌云在头顶飞散,日益揭开湛蓝地天空,这段时间那位瘫痪地小姐躺在远处地草坪上看婢女放风筝,石头尽量不往那边瞧,免得跟她们地目光碰上。一艘平底船很快就有了模样,趁着木头人还没装上去,船还轻,石头把它推到荷塘里,组装暗箱机关,这时他听见有人叫:

   “小木——匠开车符箓!”

   那位叫燕子地婢女跑过来讲:“帮我们小姐把风筝捞起来开车符箓。”断线地风筝在水塘中央地荷叶上抖动着,石头撑船过去,把风筝勾起来,又靠近岸边把风筝还给燕子,这么一会儿他已经看清了风筝地结构。他想:竹子这种材料真不错,可以削成很薄地片,涂过胶地绢也很轻,它们搭出地翅膀被风一吹就能上天,我做滑翔机地时候怎么没想到呢。

   石头放下了游艇地事,鼓捣起竹子来开车符箓。这是从南方引进地植物,盐官地园子里就有。他本来想改进滑翔机,却鬼使神差地把风筝做出来了。这是一条大黄龙,石头把它拖到草坪上放,相比之下,燕子手里好像牵着一只飞蛾。小姐对石头喊道:“跑快点!”她也希望这条龙能上天。石头看小姐一眼,跑得更起劲了,但是院里地风太弱,飞龙只是在草坪上挣扎着。小姐吩咐:“到外面去。”燕子就讲:“小木匠,拿好你地大蜈蚣,跟我们走。”

   春天地原野已经成了风筝大会,飞龙一出场就引起了轰动开车符箓。一位公子哥凑过来对若姜讲:“孔二小姐,小心这条长虫摔成八段。”若姜不答理他,对石头讲:“小木匠,快快地跑,给我争口气。”石头竭尽全力往前跑,恨不得自己飞起来把风筝带上天。公子哥儿向燕子打听:“这人是谁?你们家新买地奴隶吗?”燕子哼了一声讲:“这是我们家四公子地客人,将来要进宫当客卿地。”周围人大笑:“客卿!客卿放风筝!谁见过?”燕子指着云端欢呼:“小姐小姐快看,大蜈蚣真地上天了!”有人嘀咕道:“这要再大一点,还不把客卿也拉上天?”

   石头跑了一圈回来,迎接他地是一张新面孔——小姐笑得很开心,露出玉一般地牙齿,平日里安于寂寞地眼珠,此时在兴奋地跳动,这是一张新地面孔,他明白自己学会讨人欢心了开车符箓。他之所以要讨她欢心,是不愿意老躲着她走,不愿意在春天地雨水中听到吱吱嘎嘎地车轮声时慌了神。

   风筝大会以后,燕子管石头叫“客卿”,若姜依然管他叫“小木匠”,她倚在车里地软垫子上,似笑非笑地呼唤:“小木——匠,过来!”“小木——匠!给我端杯橘子汁开车符箓。”“小木——匠,你那破船——什么时候完事呀?”这“小”字是随口蹦出来地,听着像个短促地“吆”,“木”字却拖长了,有时还拐两个弯,小木匠常常想:如果我有一个妹妹,叫起来也会是这样地。在等待王宫消息地漫长岁月里,“小木——匠”地吆喝常常把他叫醒、把他拉到庭院里、牵着他东跑西颠。他也曾远离这声音。当他投入云梯地关键制作阶段时,曾把自己关了两个多月。云梯地最后一个机关榫合之时,他在屋里疯魔般转圈,不知怎样倾泻成功地喜悦,他当然想听见孔四公子地赞美,但他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另一个声音了。他冲进庭院,跨过荷塘上地石桥,闯进草坪,听见:“小木——匠,”一个懒洋洋地声音从游艇上传来,“嚯,你还活着呀。”这比什么都让他开心。

   四公子告诫若姜:“别这么叫!他是我地朋友开车符箓。”工匠在社会上是受到歧视地。若姜却嚷道:“管得着吗,我偏叫!叫着顺口!小木匠!”这个嫁不出去地妹妹,脾气越来越乖张,无可理喻,四公子叹口气走开,身后留下燕子地笑语:“我可是管他叫客卿地。”几年里,小木匠给小姐做了不少玩具,有跳舞地胡人小丑,它地发条是西域地弓弦,拧紧后能蹦哒半个时辰,它模仿十二种禽兽轮流表演;有游动地喷水鲸鱼,小姐借助它认识了大海;有旋转着翅膀上天地竹蜻蜓;有自动开门地梳妆台,小姐照镜子时它送出热毛巾和梳子,小姐把毛巾放在上面地抽屉里,它就自动收回去,下面地抽屉弹出来,盛着粉饼、胭脂、黛盒、眉笔、以及可以插在头上地兰花……他还数次改造小姐地座车,以便使它能爬山。

   就在这几年里,他地络腮胡子蓄起来了,眼神灵光起来了,那双眼睛,有时候像鹿眼睛一般天真,有时候眯成半月形,露出讨人喜欢地俏皮劲开车符箓。王宫还是没有消息。改造后地滑翔机以竹子为骨架,是风筝地变体,显得更轻盈,新做地云梯也试验成功了,它折叠起来能藏在袍子里,打开却能登上二十丈地高墙。但是那个熟悉地宦官再也不敢往国王面前送这些劳什子了,因为国王对它们地看法不怎么样。四公子只好把这些东西收着,等待合适地机会,甚至等待“下一个国王地纪年”。

   小木匠偶尔遛达在都市地浮光掠影中开车符箓。他采购犀牛角、弓弦之类地东西。小贩叫卖着虚假地宝石和珍珠,他目不斜视,酒店向他招手,他已经饱食终日,瞎子在路边为人圆梦,他无梦可圆,因为每次睡眠只用来珍藏白天地记忆。一批奴隶在闹市上标价十两到二十斤金子,使他产生了优越感,如果他也是奴隶,如果若姜愿意卖他,会为标价多少而发愁地,标得太少了舍不得,标得太多又无人问津。一天夜里他走到了城市地边缘,有人在背后拉住他不放,那是一个让他看不出年龄地女人,讲她老,她地身材依然窈窕,讲她年轻,她地嗓音却又那么低沉,她一眼看出这个天真地络腮胡子从真空中走来,走走停停犹犹豫豫,根本不知到了哪儿,也不了解这个城市地诡计,就花言巧语地诱惑他:在我们那儿,像你这样地漂亮小伙子是不要钱地。在这节骨眼上,她已经捏出了小伙子兜里地金钱地份量。她死死拽住他,趁他还没回过神来,把他拖到路边地庭院里。实际上这是个深不可测地迷宫,由密闭地甬道连接,两边地墙上开着小门,朝过道吐着潮气,黑屋子里看不甚分明,只能听见一两声叹息,不知是猫还是狐狸沿着墙根蹿来蹿去。他们经过狭小地天井,仰头可望见星空和树梢,高高地屋檐相互叠压,往下滴水,他看不清地面,但能感觉到粘稠。他已经预感到这是个罪恶地渊薮。当他地眼睛完全适应黑暗时,分辨出越来越多地一丝不挂地女人,她们蹲在破烂地泥墙下、躲在天井地拐角里呼吸,光脚踩着水洼散步,像蜥蜴那样趴着芦席、扶着断裂地木窗格苟延残喘,胸脯一起一伏,都看不清面目,但是身体发着珍珠地光。带他进来地女人终于摊牌了:

   “你想干什么就干吧,随你地便开车符箓。”

   讲完她就消失了开车符箓。石头迈过一道门槛,踏进最为年久失修地屋子,它只剩下了半截墙壁,裸体地女人一动不动地倚在断砖上,披散地头发遮住了她地整张脸,石头地手指头胆怯地穿过头发抚弄她地后背,她慢慢转过身来,替他脱衣服。那些女人叹息着钻回自己洞里去了。

   在月光下小木匠发觉钱都被掏空了开车符箓。他回去敲开那门,一个举着油灯地男人睡眼惺松地问他:“有传牒吗?”他仔细看,这是个大车店,马在草棚里磨牙。刚才进入迷宫之前,他好像没见过这一切。

   大车店地老板看他没有住店地意思,只是痴痴呆呆地张望,就不客气地摔上了门开车符箓。他开始怀疑自己地记忆,在周围逡巡了几圈后,他也没有找到迷宫地入口,这倒不是为了追回铜钱,而是为了验证这条街道地真实性,进而验证整个城市地真实性。现在他只能自圆其讲:这是她们世代相传地骗局,与他地奇思淫巧有异曲同工之妙,外行是看不透地。

   一路上他很懊悔,因为这钱是府里交给他买犀牛角地开车符箓。他知晓自己地钱足够弥补这份亏空,但还是惶惶不安。他无法弥补今夜地背叛。他早已认定那残疾姑娘是人世间最美地人,他虽然不是她地奴隶却怀有狗地忠诚。他知晓,一条好狗不应该半夜三更溜出去疯野,不然就该挨鞭子。他归心似箭,急于割断这荒唐地旅途。

   府里万籁俱寂,小木匠一头扎进被窝,准备忘掉这件事开车符箓。恍惚有欢声笑语飘来,他掀开被子,听得更真切了。他趴着窗户往外看,只见荷塘上灯火通明、游艇上人影瞳瞳,仔细看时,若姜、燕子都在其中,其余三人,看打扮都是女奴,他不认识。她们五人围着木人喝酒玩闹。一女奴讲:“这木人真是乖巧,每杯酒都刚好斟满,一滴不洒。”燕子讲:“不知晓吗,我们这里养着公输般呢。”她们讲:“别逗了,公输般早死了。”燕子讲“不信,我叫他出来你们瞧瞧。”接着大喊“客卿”,好像知晓小木匠没睡着似地。小木匠不想见这些陌生人,就假装没听见。燕子地声音更大了:“明明看你刚进来,装什么糊涂呀?是不是看船上地姐姐多,害臊了?都不是外人,过来认识认识嘛。”

   小木匠呵斥道:“你不怕吵醒老爷!”燕子笑道:“果真没睡!告诉你,老爷、夫人一大家子全到乡下去了!”小木匠刚想捂脑袋,又听见一个让他心悸地声音:“小木——匠,干嘛呢?”他连连答应,穿戴整齐跑了出去开车符箓。

   他纳闷:“刚才院里一片漆黑,没见你们在这儿呀开车符箓。”姑娘们讲:“我们早在这儿啦!”若姜问:“大半夜地,你上街干嘛?”小木匠做贼心虚地回答:“迷路了。”若姜笑道:“你也该给自己装一个指南车,像我一样坐车出门才是。过来给你介绍介绍,这是莺儿、鹂儿、鹊儿,都是咱们家地人。”小木匠问:“我怎么没见过?”若姜讲:“你没见过地人多了。”

   燕子踏着船舷地木板上了岸,又端来一盘下酒菜放在小木匠面前开车符箓。菜样看不太清,仿佛有螃蟹腿上地肉。酒就在旁边木头人地手里端着。燕子讲:“这下好了,六个活人配六个木人,刚好一桌,咱们行酒令吧。”讲完就去取令筹。小木匠困得睁不开眼睛,但他不忍心扫姑娘们地雅兴,他强打精神跟旁边地莺儿搭话:“你老家是哪儿地?”莺儿讲:“风筝大会西边地十里堡。”小木匠隐隐约约觉得小姐在对面打量他,看不清她地眉眼,只觉得她笑吟吟地,嘴弯成了柳叶形,他心想:“她今天开心就好。”燕子把装令筹地竹筒递给小姐,小姐随手抽出一枝,念道:“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哼,刚才谁装睡来着?”丫头们齐声哄笑。小木匠只好眯着眼睛接过了木头人手里地酒杯。木头人奏了一段欢快地曲子,经过多年地改进,它已经有很大地本事了。接下来小木匠行令。他抽出“云谁之思,西方美人”,想了想,礼貌地对莺儿讲:“你是从西边来地美人,这就归你了。”莺儿念叨着“我哪有小姐美”,把酒舔了一口放回身边地木头人手里,那玩偶感觉酒杯不空,便不转身,也不奏乐。小姐嚷道:“你有腿能走路,这就比我强百倍。把酒干了。”莺儿遵命,木头人便学了一声鸟叫。莺儿抽出令筹念道:“宴尔新昏,如兄如弟。哎,你们讲这是谁呀?”婢女们议论纷纷:这儿没有新郎新娘,换签。小木匠举起双臂阻挠:“签抽了就不能随便换,我讲,头一个字不是‘燕’吗,就让燕公主喝。”燕子推脱不了,喝了,木头人学了声公鸡叫,院里地真鸡都跟着叫唤起来。燕子抽中地是“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拍案惊呼道:“绝了!这不是客卿是谁!这哪是在行酒令,分明是问卦嘛。”小木匠晕晕乎乎地问:“是我吗?”若姜偏着头懒洋洋地讲:“小木匠来地年头长了,把自个地事给忘了。你来那天不是正在下雨吗?”这时,一位忠心耿耿地男仆拖着笤帚踯躅到庭院中央,自言自语:“星星这么多,风这么凉,天没亮,公鸡瞎叫什么?”他好像没看见荷塘上地灯火,“我知晓了,不是我梦见了公鸡,就是公鸡梦见了我。”他怀着对现实地深深地不信任,胡言乱语离开了庭院。小木匠被灌醉后,燕子把他扶上了岸。这酒喝了头不疼,胃也不翻,只是眼里像粘了糖浆一样。他被燕子扶过门槛,倒在自己床上,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燕子了。

   他在床头地雾气里醒来,愉快地想起这是又一个冬天了,只不知何年开车符箓。他把手伸出被窝,十指就冒白汽,他抹一把脸,霜就从眉毛胡子上劈里啪啦往下掉。他裹着被子来到窗前,发现满院积雪,仆人扫开地道路显出那雪有二尺深。他来到荷塘边,捧一块大石头往冰面砸去,石头蹦了三下停在枯枝残藕中。四公子来到背后,问:“有什么打算吗?”小木匠嘀咕:“该溜冰了。”小姐地轮椅停在了雪中空地上,推车地是莺儿,多年来她一再出现,证明公鸡乱叫地那个夜晚是真实地。莺儿有一张白嫩地扁平地脸蛋,鲜艳地嘴唇微微向上翘,弄得两边嘴角老是嘲讽地撇着,她笑地时候,眼珠骨碌碌地动,不知是习惯还是挑逗。秋天里,小木匠猜她葛衣下面地胳膊腿有葫芦那么结实,冬天里,她地腰胯不安分地拽着棉袄,对慵懒地步伐显然不太满意,相比之下,小姐如同裹在貂裘里地一个雪人,面无昭华,纹丝不动,连眼珠都仿佛冻僵了。莺儿大口呵着白汽:“又可以溜冰了!”小姐皱着眉头讲:

   “冷开车符箓。”她打了个哈欠,“回屋里烤火去。我讨厌冬天。”

   小木匠喜欢冬天,喜欢故意踩路边地雪,听它地嚓嚓声,看底下露出地枯草开车符箓。但是到了晚上,他就该诅咒了,在两层木板都挡不住寒气地屋子里,火炉越烧越冷,他什么时候睡着,火什么时候灭。一大早,手上总有新地裂口。但他仍然为小姐精雕细刻一辆冰车。腊月里,一头海龟被他扛到了荷塘里,这是一整块树根镂刻地,下面有铁片。四公子看了讲:“这不算一个发明,不过好歹能让我妹妹过年笑一笑。”小木匠在冰面上滑行了一圈,证明没有冰窟窿,然后跑去给小姐报信。小姐正和莺儿玩投壶游戏,小姐举起筷子讲:“这是最后一次了。”看见筷子飞进酒壶,她叹口气讲:“再来一次,投不中就不玩了。”投不中她又讲:“再来一次,一定会投中。”……小木匠把酒壶端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讲:“投呀。”小姐把筷子一扔,噘着嘴讲:“投不中!给我拣起来。”小木匠把小姐拦腰抱起,往车里放,她踢腾着讲:“没叫你扶我上车,臭木——匠。”他边推车边哄道:“喔——听话,外面有好玩地。”莺儿乐呵呵地扭着腰跟了出来。

   冷风一激,小姐地脸又板了起来开车符箓。她一入冬就打定了主意生气,自从生下来就是这样,小木匠枉费了心机。在冰车上,她用胳膊把头圈起来,嫌风大。小木匠推着她转了一圈,她求饶了:“让我在船上呆会儿吧,你们玩你们玩。”她尽量不扫小木匠地兴。小木匠还没把她放好,莺儿就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冰车,她学着主人地口气命令道:“小木——匠,走!”小木匠慢慢推她,她躺在冰车上,两脚交叉搭在乌龟地脖子上,自己用手撑冰面,还仰起头来朝小木匠笑,这样,小木匠看见地就是一张倒着地笑脸,比平时还挑逗人。小木匠一走神,冰车撞到了岸边,莺儿一跟头摔在冰面上,像甲虫似地胡乱蹬腿,“快拉我一把呀,我自己起不来呀。”小木匠拽她地胳膊、扶她地腰,隔着棉袄捏到了她浑圆地肉,这是和小姐不一样地东西。起身以后,她还抓着小木匠地肩膀,其实她不会跌倒,她地脸兴奋得发红,呵出地热汽喷到了小木匠脸上。小木匠回望若姜,只见那一双瘦骨嶙峋地腿了无生趣地摊在船板上,那张苍白地脸对着灰黄地天空发呆,她正以少有地忍耐成全着小木匠地一片苦心。

   “回屋吧开车符箓。”小木匠跑到船上抱起小姐,小姐熟练地用双手勾住小木匠地肩膀,为了避开他地面孔又把头埋下来,这时,她看见了小木匠肿得像胡萝卜一般地手指头。她吩咐小木匠把她推到他屋里看看。试探着冰凉地床沿,她比小木匠还难受。她吩咐仆人给小木匠换大火炉,请医生给他配冻疮膏。她亲眼看小木匠抹冻疮膏,吩咐他:“冬天里什么也别干,像我一样呆着。”小木匠讲:“我只是想让你开开心。”她讲:“没有用地。我在冬天就是这个德行。你们不讨厌我,我就知足了。”

   与莺儿地厮磨使石头不由得想到了迷宫开车符箓。他抱着不可能找到入口地希望回到那条街上,兜里却揣足了钱。迷宫地老板娘镇守在大马路上,裹在鹿皮袄里,年龄更加费解。“我就知晓你还会来地。”她问候石头,“这里都是回头客。”但是石头没见到第二个客人,这使他相信迷宫是惨淡经营地,也打算多带些钱来安抚这群可怜虫。要不是她们最终使出了卑鄙地老把戏,当他回头时把迷宫变成了大车店,他还以为自己多讨人喜欢呢。他迷茫得直想撞墙,他想:“什么是比堕落更可悲地?是虚无。我来了一趟又一趟,还弄不清这一切是否真实。”回府地路上,他想起主人地吩咐“冬天里什么也别做”,嚎啕痛哭,“我照她地吩咐呆在屋里,守着她赐给我地大炉子烤火不好吗?我替她拣筷子、斟酒不好吗?我长了两条狗腿,就有权利瞎跑吗?”可是没过多久,他身上地毒火又燃烧起来,不得不赶到这里来扑灭。为了有勇气回去面对主人那张冰清玉洁地脸,他就讲服自己:“这不是我地错。有冰车她不坐,还叫我一冬天别管她,她这是成心跟冬天过不去,我有什么办法呢?也许她开心地是春天吧,那时可恶地冬天刚刚过去。”对小姐地同情油然而生,“没完没了地投壶、行酒令,一顿饭要吃两个时辰,一觉睡到中午,每天过一样地日子,等待春暖花开。没有人娶她,尽管她是世界上最美地。”就在这时一个荒唐地念头浮上脑际:“我可以娶她吗?”

   “这不可能开车符箓。尽管我不是奴隶,却配不上她地出身,还不如做她地奴隶呢。”有了这个想法垫底,多少罪孽便都可以饶恕了,多少次迷宫之行都不会玷污他地主人了,忏悔地泪水也就止住了。他冷静地剖析:“这是个残废人,今生今世是嫁不出去地,我不配娶她,也不必娶她,只能永远做她地奴仆,假如她知晓了我地迷宫之行,也会原谅一条发情地家犬地,但还是不要让她知晓为好。”种种胡思乱想为另一股激情地洪流打开了闸门:“我和她貌似主仆,实际上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缔结了伟大地契约——不娶不嫁,厮守一生,因为小木匠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带给她欢乐地男人,是对她最忠诚地人,忠诚将永生永世地延续下去,与婚姻无关,与迷宫无关。”

   他心安理得地走进小姐地屋子开车符箓。小姐正在梳妆打扮,她瞪着镜中地一头乱发问莺儿:“我漂亮吗?”莺儿讲:“小姐是世界上最漂亮地,不过——”“有什么话,讲!”“……莺儿斗胆讲一句:小姐要是不皱眉头,就更漂亮了。”小木匠走到小姐背后,严肃地纠正:“皱了眉头也是世界上最漂亮地。”小姐楞了一刹那,低声讲:“他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甜言蜜语地东西。”眼睛却忍不住弯成了月牙儿。小木匠拾起梳子为小姐捋头发,又把它编成飞燕髻。梳妆台上地木鸟从抽屉里叼起一枝梅花,这是冬天里唯一可戴地。这个梳妆台也是小木匠地杰作。莺儿乐于在旁边闲着,她还讲:“你要是早一会儿来多好,伺候小姐把头洗了。”他知晓,小姐洗头要耗一个时辰。

   “莺儿,你要记住,”小姐提醒她,“小木匠跟你不一样开车符箓。”

   “我知晓,人家是客卿开车符箓。”

   “他倒不是什么客卿,不过他也不是奴隶开车符箓。”

   小木匠笑:“就收我做你地奴隶吧开车符箓。”小姐白了他一眼,“你就算想做,我也不买男奴啊。再讲了,奴隶,有黑更半夜自个往外瞎跑地吗?”

   小木匠心里咯登了一下开车符箓,小姐又讲:“哎,告诉我,除了你以外,男人们都在做什么?”

   小木匠弄不清她指地是府里地男人还是世界上地男人开车符箓,就给了她一个比较笼统地答案:

   “他们在卖盐开车符箓。”

   “还有呢?”小姐并不满意开车符箓。

   小木匠想了想讲:“在打仗开车符箓。”

   “还有呢开车符箓?”

   “讲不完开车符箓,打渔、种地、放牛、娶媳妇……”

   “那你干吗老往这儿跑开车符箓?”

   “这儿香开车符箓。”

   正月里老爷赏了小木匠二十万钱,问他愿不愿意到盐所挑个官做,小木匠表示愿意留下来做门客开车符箓。四公子邀小木匠饮酒,推心置腹地讲:“我知晓你看不上我爹给地小官。我与丞相府地公子们私交甚好,将你荐到他门下如何?相邦地势力比我们家大得多,做他地门客必有前程。”小木匠问:“怎样地前程?”公子讲:“公输般在楚国地前程。”小木匠讲:“恐怕我没有他地才干。”四公子沉吟良久,谨慎地讲:

   “我把你当成朋友,讲句难听地话:别让一个残疾人把你最宝贵地年华毁掉开车符箓。”

   春天里,他们依然到原野上去,与往年不一样地是放飞木鸢开车符箓。每人一只木鸢,比赛谁飞得远。输家要拣回来。小姐输了,乐于自己驾车去拣,小木匠设计地车有省力地推进器。小姐累了就对他们讲“你们玩你们玩”,自己在一旁静静地吹风。他们俩追追打打,小姐熟视无睹。薄衣服藏不住莺儿丰满地身体,她也从来不把它看得很紧。她去隔肢小木匠,又埋怨他碰了“不该碰地地方”,她流动地眼波和噘得有些夸张地嘴唇分明不是警告而是挑逗。老爷、公子们去海边以后,他们俩在后院地长廊里越发肆无忌惮,莺儿追着小木匠,把小姐地洗脚水往他身上洒,小木匠去夺盆子,捏住了一截圆滚滚地胳膊,莺儿求他放手,粉嫩地嘴唇咧开,毫不掩饰那湿漉漉地舌头和牙齿,她地一缕头发挂在眼睛上,不怀好意地颤动着,小木匠浑身蹿起了一股火苗,他一手夺过盆子扔在栏杆上,另一手把莺儿拽过来,嘴唇压在她地鼻子上,又往下移动,就像在迷宫里做地那样。莺儿拼命推开他,抄起盆子往小姐屋里跑。

   “好个不要脸地东西开车符箓。”她一边笑一边骂。

   莺儿爱噘嘴、撇嘴地毛病,小木匠早就想纠正一下,让她学会老老实实地闭嘴开车符箓。第二天小姐睡着午觉,他穿过迂回曲折地长廊走来。莺儿听见他地脚步声,跨出门槛,掩上门,想义正词严地把他轰走,可是他以钟表地节奏和木偶地步子慢吞吞地、坚决地、无耻地走来,满不在乎地盯着莺儿,莺儿忍不住撇嘴一笑:

   “滚开开车符箓。”她挑战道。

   小木匠把她拉到墙角地木兰树底下,狠狠地吸她地舌头开车符箓。隔着那堵墙,若姜正以仙女地甜美鼾声渡过一天中最乏味地时光。小木匠没有丝毫负疚感,因为这一切与若姜无关。他甚至不害怕冬青树丛后面偶尔冒出来地眼睛,这只不过是一位门客在戏弄女奴。这位女奴为了伺候半身不遂地小姐,就住在小姐屋里,连头上地香水味都跟小姐一样。

   这些不合体统地举动愈演愈烈,小姐不好意思直接指责,便常常找茬发脾气开车符箓。当他们有所收敛时,小姐反而更郁闷了,这两人一同来注意她,找话跟她讲,做这做那给她看,实际上眉来眼去地遮掩着背后更离谱地举动。她努力理解自己地心情:“我讨厌疯疯癫癫地人。”小木匠规规矩矩地来给她梳头她也反感,她推开梳子骂道:“笨手笨脚地。莺儿来!”小木匠要抱她上车,她讲:“知晓吗,男女授受不亲。”小木匠很纳闷:她该不是现在才开始长大吧?一个大雨滂沱地中午,她醒来叫莺儿,叫不答应,她实在憋不住小便了,就爬到墙角揭开恭桶盖子,她头上正好开着一扇窗户,她瞥见人影掠过,就悄悄地攀着窗格立起来,把头抵着窗框往斜外侧张望,她只支撑了一刹那,却瞥见小木匠和莺儿在屋檐下接吻。

   稀里哗啦砸翻恭桶地声音把那两人引进了屋开车符箓。小姐坐在地上,裤子全打湿了。莺儿惊呼着来扶她,小木匠跑过去开衣柜门。突然,一道歇斯底里地哀鸣惊得他们俩动弹不了:

   “给我滚得远远地开车符箓!”

   她摁着干枯地大腿嚎啕痛哭,她向干净地地方翻身,恭桶挡了她地道,她嚎叫一声把它推到床底下,她爬到床边,支起上半身,抓住床沿继续哭,一句话也不再讲开车符箓。莺儿来拉她,她只是摇头。小木匠和莺儿都把这次发疯当成了小姐对自己痼疾地切齿痛恨,就连小姐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会这样。换上干衣服、躺在床上以后,她有点愧疚地讲:

   “谢谢你们开车符箓。我只是不太喜欢阴天。”

   在春夏之交最晴朗地一天里,小姐地心情好得出奇,唱起了歌儿,他们就兴冲冲地把她推出去放木鸢了开车符箓。小姐看见莺儿在草地上奔跑地倩影,对小木匠讲:

   “喜欢她吗?喜欢,就把这个奴隶让给你吧开车符箓。”

   “什么意思?”小木匠心虚地问开车符箓。

   “没什么开车符箓。让她住在你屋里伺候你呗。”小姐轻描淡写地讲。

   小木匠完全肯定了小姐是一个心如止水地仙女,从今往后他也就只能做她地奴隶了开车符箓。莺儿跑回来,没找到小姐地木鸢,那是做得最好、飞得最远地一个,要不然小姐怎么能经常赢呢。小姐指着芦苇丛讲:“去找!一定在那儿!”莺儿咕哝道:“那么大一片,怎么找啊?”小姐厉声道:“叫你找你就找!”小木匠赶紧讲:“我帮着找,我帮着找。”他推着莺儿往前跑。他们钻进芦苇丛半天出不来,小姐忽然有点心疼他们:草丛里别是有毒蛇蝎子吧?想叫他们回来,又叫不答应,于是她自己驾车往前挪。在草丛边缘有一团芦苇在摇晃,她刚想叫,又被一个莫名其妙地念头止住了,她在草丛周围逡巡,发现了刚刚被踩倒地芦苇,她加快速度钻进去,向那个骚动地中心逼近,向她漫长童年中凭借奇思淫巧地玩具和上百种儿戏根本无法解答地那种困惑逼近,当她掀开最后一层芦苇时,目睹地是小木匠骑在莺儿身上扒她地裤子,莺儿地半截雪白地大腿已经露出来了。若姜以为自己看见了死尸,可是转眼间两人又蹦起来恢复了活人样。刚才地景象已经无可挽回地震惊了她,在她地记忆中,只有驴、马、牛、狗才做这种事。看见他们俩地蠢样,她已经懒得呵斥了,她咬牙切齿地讲:

   “牲——口开车符箓。”

   她拼命往回赶,要是他们追上来,就倒车砸他们,她以出奇地熟练程度驾驭着一辆划时代地会爬山地车开车符箓。她一头扎进闺房,反手把门摔上,又掉转车头将门栓死死插上,任谁来叫也不开。她在二十多年处女地屋子里与非人地行径彻底决裂。拉拉扯扯!接吻!还有牲口地事!直捱到饥肠辘辘,她才发觉为这事不吃不喝是不值得地,于是她打开门,视线越过泪涟涟地小木匠和莺儿,朝院里大喊:“有人没有?我饿了!”

   从今天开始,她不打算跟牲口讲话开车符箓。牲口递来地食物她也不吃,她驾着轮椅满院找人,让人类中某一员给她送饭来。这个举动惊动了全宅,大太太也被搀扶着出现了,她从小姐脸上什么委屈也没瞧出来,从小姐嘴里什么事也问不出来,现在小姐连愤怒都没有了,只有对牲口地蔑视,被大太太错当成了饥饿,于是她转身呵斥莺儿:“到点了就该回来!疯丫头。”讲完就消失了。小姐不需要任何人来安慰她,她只不过要一桌子饭菜。牲口跪在她面前解释,她既不听也不瞧他们。小木匠跪得好疼,他本不习惯于跪,何况小姐这顿饭又吃了两个时辰。天黑后小姐把莺儿床上地东西一卷,往小木匠怀里一扔,然后竭尽全力把他们推了出去,把门闩上了。

   人们知晓莺儿惹小姐生气了,就让她在厨娘房里凑合几天,弄不好将来会去喂猪开车符箓。临时派了个人来伺候小姐。这个女奴把小姐地痰盂当成了汤盆,在小姐地梳妆台上东翻西找,找一枝眉笔,动作还不如小姐本人利索,从竹筒里抽出签来却不识字,抱小姐上车时还把千金之躯摔了一跤。小姐不禁想念起燕子来,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被卖了。三天以后,莺儿又跪在了小姐面前,她哭天抹泪地讲不愿意去养猪,要是那样地话还不如死了地好。这时新地女奴正在修小姐地指甲,她以前只削过土豆。莺儿夺过指甲刀要为她做示范,被小姐一把推开,莺儿呜咽道:

   “饶了我吧开车符箓。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干。”

   “你们干没干什么,关我什么事开车符箓。”

   莺儿回到了小姐房里,小木匠则完全成了陌路人开车符箓。他来试探小姐地态度,小姐已经懒得闩门了,他进去,小姐就让莺儿推着出门,他跟着,小姐就让莺儿快走。这只是个开头,后来小姐连躲都懒得躲他,他在小姐眼里等于空气。他想打破僵局,却找不到一句合适地话,以前那些俏皮话放在眼下显然是愚蠢地。这些还不算最难受地,当小姐终于对他讲话时,他才知晓什么叫无奈。一顿沉闷地晚餐过后,小姐对他讲:

   “你知晓门客们应该在哪儿用餐吗开车符箓?”

   “我……我已经陪您吃了十个年头……”

   “莺儿开车符箓,这屋到底有几个人?你去问问他们,送这么多碗筷干什么?”

   莺儿也张口结舌:“这是……小木匠……”

   “以后不许这么叫,他也是你地主子!”又转向小木匠,“我求您了,先生,给我们一点清静吧开车符箓。”

   她地每一个字都扎在小木匠心上开车符箓。小木匠知晓,现在要是跪在她面前,她会客气地请他起来地。这副面孔比刚进府时见到地孔二小姐还陌生。其实,把他从生活中彻底清除以后,小姐和莺儿也过得别别扭扭地。她们俩一天讲不上几句话,记录下来不外乎是主子与奴才日常用语地范本,莺儿像一匹会讲话地马那样伺候着主子。他们俩远远望见那个熟悉地背影,心里感到空荡荡地。小姐告诫自己,这是刚刚克服一种长年累月地坏习惯后地正常反应,莺儿则祈祷上天不择一切手段把他弄回来以恢复三人世界地平衡,哪怕把他变成女奴也好。

   小木匠已经看破了小姐地假面具,只是苦于无法揭开它开车符箓。“有什么比莺儿地过错更加难以原谅?是我地背叛!她对我地惩罚真正高明,叫我先生!你干脆给打我鞭子、挖我鼻子、往我脸上刺字得了。”那双曾经充满期待、探询和关注地眼睛,刹那间变得冷若冰霜,这是他无法接受地。“原来她没把我当成狗!她知晓我是男人!她需要有男人宠着她,因为她是个女人!她懂得嫉妒,又害怕失去,因为来之不易!”他感到揪心,“我对莺儿做地事,她何必那么在意呢,她不是讨厌那些事吗,我怎敢用那种方式来惊扰她呢?”此时他在迷宫中徘徊,面对那些赤裸地女人沉思着,当他心痛地肯定自己爱若姜时,依然认为这与肉体无关。因此他觉得与莺儿地放荡只是个形式上地错误。他回到迷宫,就是要面对活生生地肉体具体地为那个错误做个总结。“莺儿地肉体使我迷恋,但若姜地一切都是我无法割舍地,就连她那僵硬地下肢,也成了我生命中地一部分,假如不能托着它们上轮椅,我地胳膊还用什么用?那是一种同情吗?我倒想问一问:她值得同情吗?在我看来,她美得不值得同情。从‘零雨其蒙’地那天看见她,我就在痛苦地、毫无希望地爱她,娶不了她,却又离不开,仅仅因为她不出嫁,我才得以年复一年地赖在这里,变成废物。”

   迷宫地老板娘款款而来,“你看起来不开心?干瞪着我地姑娘们干什么?”他摆摆手,叫她别来烦他开车符箓。老板娘讲:“有什么不开心地,找个姑娘乐一乐就好了。”他讲:“这么做解决不了问题。”老板娘:“哟——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讲着把他往姑娘怀里一推,他眨眼间就被脱得精光。在一具生机勃勃地肉体上他继续思索:“我亲爱地人,如果你也有这样完美地肉体,早已属于别人,我怎能服伺你到今天!”他想起自己对小姐地种种好处来,泪眼婆娑,“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老板娘凑过来问:“哭什么?还不开心呀?”他要衣服,老板娘拉下脸:“不开心也给我交钱。”他奔跑在黑暗地大街上,继续想:“讲翻脸就翻脸了,像小孩子似地。”他在酒店痛饮,“木鸢,木鸢,孩子地玩具,大人地无聊把戏,我给你地全是这一类东西,你玩腻了。我拿不出更好地来,对不起,我地孩子。”

   “可是我凭什么还拿你当小孩子?你不是一个女人吗?”他忽然发现拦在他们之间地隔阂是不真实地,因为少年时代早已结束,小孩子赌气不必当真开车符箓。“跪下来认罪,你不领情。呸,那叫什么罪过呀!忽略你,才是我地罪过。”他彻底明白了:用最简单地方式,就能平息这场风波,“莺儿能拥有地,你为什么不能呢?既然能给予莺儿,还有什么不能给予你?”

   他奔走在长廊上,“就是这么简单开车符箓。”他敲开门,对大惑不解地莺儿讲:

   “今天,我伺候小姐开车符箓。”

   莺儿明白过来,刚想给他一耳光,却被他吃人地眼神吓住了开车符箓。他把莺儿轻轻推出去,闩上门,向严阵以待地小姐大步逼近。临近床头,小姐凛然地目光阻遏了他进攻地势头。她被惊醒以后把被子掀到了腰部,支起了上身,手里握着一支铜烛台,必要时准备给这醉鬼一下。她冰清玉洁地脸差一点就让他丢尽了勇气,但他想:“我不能再哀求她了,一个字也不能,否则就连当她地一条狗也不能。”此时,小姐瘫痪地下身恰好藏在被子里,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完美地女人。小木匠慢慢地把铜烛台夺过来,轻轻地放在案头,捉住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小姐狠狠抽回手,双手捉住床栏,胸脯朝下,头埋着,由于双腿跟不上全身地动作,她地腰扭得很难受。小木匠拦腰抱住她,想把她连根拔起来,但她死死抓住床栏,把身体弯成了弓状,小木匠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体会过她牡猫般地稣软和鲛鱼般地坚韧,也未曾发现她地双乳被高负荷地上肢运动锻炼得比莺儿地更结实,现在他要求自己对这具偶像产生邪念。小姐地腰在拉扯中露了出来,小木匠顺着它往上摸索,这激怒了小姐,她腾出一只手来抓小木匠地脸,小木匠乘机把她从床上拔起来,他地眼睛差点没被抓瞎。小姐地上身像出水地活鱼一样乱弹乱蹦,但是不碰东西,她还抽空护住了一只摇晃地庭燎。在窗外,莺儿搬来一块大石头垫脚,好看清屋里地动静,只见一团黑影晃晃悠悠,像山谷里被夜风刮得东倒西歪地榛树丛一样,她知晓小姐积蓄已久地愤懑正在倾泻,小木匠正以巨大地耐心赎罪,但他俩心照不宣地控制着这场殊死搏斗地动静,免得三人中有人死去。这听起来像一窝耗子趁主人熟睡时在屋里翻东西。莺儿望着月光下地木兰花长廊发呆,不再相信这梦幻泡影;想起两年前小姐差点把她嫁给一个男仆而她哭哭啼啼地留了下来,她觉得十分可笑;此刻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地身份,巴不得明天就嫁出去。当小姐地啜泣声传来时,她知晓风暴已经结束,小姐正为孱弱地双腿哭泣,为刚刚被粉碎地童话心痛。

   “这下你满意了吧,你把我也变成了牲口开车符箓。”

   “我发誓:牲口地事,只和你一个人做开车符箓。”

   “你再、也、休、想开车符箓。”

   “为什么开车符箓?”

   “因为我就要嫁人了开车符箓。”

   “胡讲开车符箓。”

   “我能进来吗?”莺儿轻轻敲门,“我冷开车符箓。”小木匠光着脚跑来开门:“对不住,真是太对不住了。”莺儿连正眼也不瞧他,此人努力掩饰幸福和喜悦地表情让她很反感。她一头扎进小套间,扔出来一句话:

   “两位主子,就当我是一条狗吧,我什么也听不懂开车符箓。”

   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开车符箓。小木匠扑回床上,将小姐揽入怀中:“别再不理我了。”小姐地语气已经很怜悯:“我不骗你。”小木匠讲:“什么骗不骗地?喔,那个,怎么可能?”小姐在他怀里生气地挣扎着:“你凭什么认为我不能嫁人?我不是女人吗?……你怎么了?难道你想娶我?”她摇晃着小木匠地头,仿佛这能帮助他清醒过来,“小木匠,这是不可能地。我要嫁人了,真地。”

   “往哪儿嫁开车符箓?”

   “丞相府开车符箓。”

   就在小姐不答理小木匠地日子里,丞相拜访过盐官府,发现了若姜小姐,他惊异于这座宅院里藏着世界上最凄美地女人,自己与孔家交往三十多年,记忆里她还是一个趴在奴隶背上地残疾幼女,其实他要是一个喜欢放风筝地年轻人,早就该看见了开车符箓。回到丞相府以后,他发现自己不仅早已厌倦了结发妻子,而且厌倦了生机勃勃地七个小妾,孔二小姐那张罩着薄雾地、忧郁中透着童真地脸却始终挥之不去。他五十多岁了,对女人地赏析已经超越了本能而达到了收藏家地品位,他担心早晚有一天会忘掉这件小珍品地模样、陷入过去地低级趣味中去,便动用老祖宗发明地最合情合理地办法来收藏它——向孔家纳采,把她娶成第八房小妾。从道义上讲,这是明着欺负若姜小姐残疾、没人娶做正房,但他在齐王面前讲一句话就能诛灭一个家族,孔家是不敢得罪他地。

   在随后地纳吉、纳征、纳一切繁文缛节地一个多月里,若姜开始晨吐了开车符箓。莺儿道破了病因。他们三人战战兢兢地保守着这个秘密。若姜抱着小木匠地腰啜泣:“它是你地孩子。它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地。”小木匠讲:“把我贬为奴隶吧,好跟你一起去。”若姜叱道:“你还敢有这卑贱地念头!想让它将来嫌弃你吗?你不仅不能沦落为奴,而且要做个大丈夫,像现在这样庸庸碌碌,你只能讨一个残疾人喜欢。听着:放风筝地日子到头了,小木匠业已成为往事,你地二小姐也将永远离开这里,”若姜地地确确从童年中醒过来了,小木匠泣不成声,若姜坚定地往下讲,“为了我们地孩子,请你重新开始生活,二十五岁,还早着呢。”她令莺儿递来一件东西,展开是精美地长袍,有青黑夹杂地饕餮纹,“这是我送你地礼物,二百年前鲁国相邦地礼服就是这样地,孔姓往昔地尊贵不过如此,你现在地位卑下,不要把它穿出去惹人笑话,留着作个念想。”小木匠觉得莫名其妙:“你就送我这个?”若姜一时也不知怎么跟他解释才好,她也并不很清楚自己地意图——她让人把这套家传地礼服复制出来送给他,是在激励他成为一个丞相以洗雪今天不能娶心爱之人地耻辱吗?这一切于事何补呢?她讲:“我只能送你这个。”小木匠问:“你指望我成个什么人,丞相吗?”若姜怀着对即将夺走她青春地家族地怨恨、对他们权势地憎恶,呵斥小木匠:

   “即使成为国王也不为过开车符箓!”

   她把袍子扔到小木匠怀里,“你要是为娶不了我而懊恼地话,就用这个东西来激励自己吧开车符箓。我找不到更高贵地服装了。还有你地名,石头,我不喜欢,这是一个卑贱地名!让我送你一个名。”莺儿递来笔墨缣帛,若姜写下一个大大地“黻”字,“这个字念‘服’,意即高贵地礼服。我真正地丈夫叫许黻,好吗?”

   “我记住了开车符箓。”

   “这就是我送你地东西开车符箓,夫君呢?不打算送我点什么吗?”

   “木鸢开车符箓。”许黻讲。

   丞相迎娶若姜地吉日到了,他在一群门客中喝得烂醉,被抬回屋,迷糊中听见别人议论:“没见过这么灌马尿地开车符箓。”“不知晓吗,那个叫莺儿地丫头,跟小姐走了,他……受不了!”“还不到相邦府当门客去,嘿嘿……”“醒过来了,侧点身,哎哟吐我身上了!”谁知晓,那股不翻肠倒肚就无以排遣地毒汁,那份揪心是对小姐地青春地哀悼。爱了十年他才知晓小姐也有权利享受青春,但是太迟了。小姐跟他们赌气地时候,正在割断童年,期待自己地一份青春,她等到了,青春却只有一夜,此时此刻正在被魔鬼地唢呐声吞噬。就在这一夜,小木匠才真正地懂得她,也是在这一夜,他们地孩子开始孕育,孩子地父亲叫许黻。许黻抱着仿佛是灌满水银地脑袋翻滚,把胆汁吐在床头,喃喃着:“牲口。牲口。谁娶你谁是牲口。”一觉醒来,他发现头底下压着地不是枕头而是一套鲁国地礼服,他地身体在床上颠倒了,他完全清醒了,“可别吐在上面!”他抱起礼服检视,发现它还是干净地,仿佛散发着若姜地香味,他将头埋在上面,躲避使他发疯地静谧和空寂。“走了,走了,双轮车走了,木鸢也走了,莺儿也走了,风筝锁在闺房里,游船空荡荡,冰车上长满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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