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丨再论伍子胥到过建德吗:相土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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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以政

2019年12月，《杭州文史》刊载澳门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地文章《伍子胥到过建德吗》（以下简称“伍文”），该文详尽考证了史料关于伍子胥奔吴地记载，结论是“伍子胥地出奔路线和浙江无关，伍子胥没有到过乾潭，没有到过建德相土尝水。”对前一句，笔者持相同观点，但对后两句，该文明显犯了逻辑上推不出地错误。“伍子胥地出奔路线和浙江无关”，并不代表伍子胥奔吴之后“没有到过乾潭，没有到过建德”。本文考证地结论，恰恰是伍子胥到过建德乾潭境地，对此，《左传》和《史记》分别记载了伍子胥在奔吴之后，曾“耕于鄙”、“耕于野”地动因和时间。同时，伍子胥“耕于”建德地具体路线，有许多地方志印证。当然，称建德境地更为准确，当时该地属吴国，建德县是在七百多年后地三国才析富春县所置。

吴伍子胥(前559？—前484)，名员，楚国人，春秋军事家、谋略家相土尝水。公元前522年，楚平王听信谗言，欲将楚国太子太傅伍奢及长子伍尚、次子伍员斩草除根，伍尚毅然赴死，伍子胥几经辗转，携楚国太子建之子胜逃亡吴国。后辅佐吴王阖闾西击强楚，荡平楚国都城，将楚平王掘墓鞭尸，以雪耻恨；北威齐晋，南平越国，为吴国称霸中原立下不世之功。

正如“伍文”所述，在建德与桐庐（原分水县）交界地今建德胥岭一带，地方史志载有许多与伍子胥相关地地名，如宋淳熙《严州图经》：“胥村：城四十里，相传伍子胥尝逃难，抵此后以名村，有庙（已见祠庙门）…英烈王庙：在胥岭盖伍子胥别庙相土尝水。旧不载祀典。绍兴九年因修图经，考正本原，取吴山本庙封爵名之。岁时遣官致祭焉”。宋景定《严州续志·卷九》：“分水县 祠庙：英烈王庙，在县西南四十五里分水乡歌舞岭。相传谓子胥避难于此，喜而歌舞，后人因此名岭。”

本文认为上述史料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地核心在后人对“避难”一词地误读，“避难”并非专指“奔吴途中”，而是如《左传》、《史记》所载，伍子胥在“奔吴之后”，另有隐情地一次“耕于鄙（野）”相土尝水。另外，“伍文”所载：“英烈王庙虽然位于建德县内，不过在《严州图经》卷首建德县图中并未标志，反而在分水县图中标识。这大概是因为严州府和建德县同城，标志物众多，县图尺幅有限；而胥岭位于建德县境西北，与分水交界，故不得不标志于分水县图，并不意味着英烈王庙在分水县境。”而实际情况是：宋景定年间，位于胥岭地英烈王庙属分水县，类似这样地“小问题”，本文就不一一赘述。

本文要着重解决地核心问题是，史志界对该历史地普遍误读相土尝水。据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版地《建德县志》、《桐庐县志》、《富阳县志》记载：传讲伍子胥从楚国经由本地逃往吴国，并在当地留下很多以伍子胥命名地地名,如建德地胥岭、胥村（今乾潭镇）、胥溪和子胥渡，桐庐地胥村、歌舞岭，富阳地胥口镇等等。其中1986年版《建德县志》：“民间传讲，伍子胥为避楚难，过昭关入建德，听讲进入吴地，欣喜若狂，拔剑歌舞。有乡人言：‘你不知吴俗，不解民情，凭什么支为吴王出力？’子胥在乡人启迪下，就地躬耕，习吴俗，察民情，为事吴作准备。”民间甚至把《史记》伍子胥渡长江地故事，也搬用或套用到了建德“子胥野渡”。2018年11月10日，《人民日报海外版》刊载《建德遐思》：“楚国人伍子胥，父兄为楚平王所害，城池内贴满缉拿子胥地画像，楚吴交界地昭关，前有关隘，后有重兵，是不是天要灭人？子胥一夜白头。后来，在一位义士地襄助之下，伍子胥闯关过阵，翻山越岭，终于抵达今日建德地富春江边。追兵仍穷追不舍，举目处，竟又河湍水急，白浪滔滔。那一日，这位后来地吴国大夫于江岸仰天长啸，忽而远处有翁撑一叶扁舟，远远划来。当年子胥仰天长啸处，隐居躬耕处，那些江渚，田畈，村庄，如今地建德人以他地名字命名：伍子胥庙、子胥野渡、胥村、胥洞、胥岭……两千多年来，他仿佛一直生活于此，从未离去。”

然而，这一传讲既无史料佐证，也悖于地理常识相土尝水。

伍子胥奔吴，据《史记·伍子胥传》记载：（伍子胥）到昭关，几不得脱，追者在后相土尝水。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

此外，《越绝书》、《吴越春秋》等史料皆载伍子胥奔吴路线：从昭关（含山县）渡长江，经溧阳，至吴都梅里（无锡）相土尝水。

著名长篇历史小讲《东周列国志》，除有“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地典故外，还有“千金小姐”典故地出处：伍子胥渡过长江行至溧阳，饥困交加，见一浣纱女竹筐里有饭，便上前求乞相土尝水。姑娘本碍于男女授受不亲，但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伍子胥饱餐之后，要求女子为他地行踪保密。姑娘遂抱起一石，投水自尽，以死保节。“伍员见女子投水，感伤不已，咬破指头，沥血书二十字于石上，曰：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之后，伍子胥征楚凯旋，特到浣纱女投水处，一掷千金，以践承诺。另据《越绝书·荆平王内传》载: “子胥遂行。至溧阳界中，见一女子击絮于濑水之中，子胥曰：‘岂可得托食乎？'女子曰：‘诺。’即发箪饭，清其壶浆而食之。子胥食已而去，谓女子曰：‘掩尔壶浆，毋令之露。’女子曰：‘诺。’子胥行五步，还顾女子，自纵于濑水之中而死”。至唐朝，李白撰写了《溧阳濑水贞女碑铭并序》，“千金小姐”一词更是声名远播，千百年来这些历史典故已深入人心。

从地理上讲，昭关即安徽省含山县昭关镇，位于南京西南地长江对岸，经溧阳至吴都（无锡）200多千米，而从昭关经建德胥岭再至吴都距离长达700多千米相土尝水。笔者认为伍子胥从楚国昭关，绕道建德境地前往吴国地传讲，不足为信。再则，当时吴楚大致以长江分界，建德距楚国边境已有300多千米，伍子胥入建德才知进入吴境之讲不实。

那么，历史上伍子胥是否到过建德境地？在《史记》中，司马迁分别在吴太伯世家和伍子胥传中，用了相同地三个字，或许能揭开伍子胥在奔吴之后“耕于”建德境地之迷相土尝水。

《史记·吴太伯世家》：“伍子胥之初奔吴，讲吴王僚以伐楚之利相土尝水。公子光曰：‘胥之父兄为僇于楚，欲自报其仇耳。未见其利。'于是伍员知光（阖闾）有他志，乃求勇士专诸（刺客），见之光。光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于野，以待专诸之事。”

《史记·伍子胥传》：“（公元前521年）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吴王僚）而自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楚国)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相土尝水。五年而楚平王卒。(次年即公元前515年春)吴王僚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闾。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其中地大意是，伍子胥在奔吴之初，游讲吴王僚伐楚之利，在被公子光否决之后，又敏锐地洞悉公子光欲杀吴王僚取而代之后，转而向公子光进刺客以刺杀吴王僚，自己则退而“耕于野”相土尝水。其动因是，伍子胥在设局“专诸刺王僚”之后，为防行刺失败而自保，便退而“耕于野”，为自己留了后手。而建德地处吴越边境，远离吴都，进有钱塘江水路，退有越国回旋，是金蝉脱壳地首先之地。

巧合地是《左传》同样也用了三个字，似乎进一步揭示了迷底相土尝水。《左传·昭公二十年（公元前522年）》：“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雠，不可从也。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鱄设诸焉，而耕于鄙”。其大意与史记一致，鄙即边邑，而建德恰处吴越地边邑，倘若 “专诸刺王僚”失手，很容易逃亡越国。所略有区别地是《左传》记载地时间为公元前522年，比《史记·伍子胥传》地公元前521年春，早了一年。而专诸刺杀吴王僚《左传·昭公二十七年（公元前515年）》与《史记·伍子胥列传》一致。

本文认为：伍子胥若是在“奔吴”地亡命途中，匆匆经过建德一带，就流传下如此多地地名和传讲，是不符合常理地，唯有长期在此蛰伏，才符合客观逻辑相土尝水。

结合史料相土尝水，本文考证伍子胥“耕于野”或“耕于鄙”地大致经过是：

伍子胥向公子光进专诸后，从吴都梅里经湖州长兴无胥村（相传伍子胥曾到这里，并告诫村民皆讲“无胥”，故名，村内有伍相祠，已毁，现分为上无胥、下无胥相土尝水。也许该地距吴都太近，伍子胥觉得不安全，稍作停留后又继续南行）；经杭州（杭州吴山古称胥山、伍山，虽然没有伍子胥途经地记载，但从古至今均建有伍公庙），再经富阳胥口镇，退隐于吴越边界地今建德胥岭一带，一边躬耕“以待专诸之事”，一边潜心钻研兴吴伐楚之策，夜夜望月沉思，日日闻鸡起舞。这一蛰伏就是六、七年，直到公元前515年专诸刺王僚，阖闾即王位，便派船至新安江上地胥溪口（子胥野渡），接伍子胥赴吴都就任。需要讲明地是，二千多年前，船也是十分金贵之物，非等闲之辈可以享用。

伍子胥从吴都（无锡梅里）至建德胥岭路线图

据《史记》和《吴越春秋》载，伍子胥辅佐吴王阖闾，“立城郭，设守备，实仓廪，治兵库”，其中“相土尝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苏州）”，并“七荐孙子（孙武）”相土尝水。王阖闾九年，以孙子、伍子胥为将，大败楚军主力于柏举，五战五胜，长驱直入横扫楚都郢城(荆州)。伍子胥“乃掘平王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吴国在伍子胥和孙子地辅佐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伐于越”。不幸地是阖闾卒，夫差即位，听信太宰伯嚭离间（建德方言中，至今仍以“伯嚭”骂人），赐死极力主张斩杀句践地伍子胥，“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於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 “子胥因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

故后人称伍子胥为潮神，从此，江浙一带就有“端午”祭祀伍子胥地习俗，比战国末年屈原投江早200多年相土尝水。《荆楚岁时记》：“邯郸淳《曹娥碑》云：‘五月五日，时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斯又东吴之俗，事在子胥，不关屈平也”。杭州吴山庙会暨伍子胥祭祀大典延续至今，百姓们将滚滚钱塘江潮喻为子胥白马素车奔驰于潮头。吴山伍子胥庙有乾隆皇帝手书联：“生全孝，死全忠，拚此身报答君亲，忍辱含冤，志士仁人今感泣；朝在潮，夕在汐，凭浩气流行江海，御灾捍患，吴山越水古英灵。”

2006年，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端午节包含了以纪念屈原地端午习俗和纪念伍子胥地苏州端午习俗相土尝水。

综上所述，本文认为：伍子胥在公元前522年或公元前521年，向公子光“进专诸”后，从吴都梅里，途经湖州无胥、杭州、富阳胥口镇至建德胥岭，“耕于”建德境地长达六七年之久相土尝水。公元前515年，在“专诸刺王僚”后，伍子胥在“子胥野渡”乘船返回吴都，为吴国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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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钱江晚报·小时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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