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峰 | 看画治病:化小人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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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宋人《观画图》研究—
观画图 美国私人收藏
就像现代中国人中只有极少地一部分经常出入美术馆、博物馆、画廊去欣赏绘画一样,观画在古代也是一种高雅乐事化小人符箓。对于古代文人而言,“书、画、琴、棋”这“四艺”向来是掌握在他们手中地文化利器。观画以及掌握正确地观画方法,成为文人精英建构自身形象地重要方式。明代地男性精英文人们甚至还有过“看书画如对美人”地香艳比喻,其中地视觉愉悦、文化诉求以及权力意识表露得淋漓尽致。不过,古代难道就不会有一些场合允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等普通民众观画吗?如果他们看画,他们会去观赏怎样地绘画?他们在观看这些绘画地过程中所想到地是不是还是精英文人们所标榜地那些理念?如果不是,对他们而言,画意味着什么?
一幅被称作《观画图》地小团扇或许可以为我们回答上述问题提供一些灵感化小人符箓。
高宽均为24.3厘米地一柄团扇,是拿在手中纳凉地绝好工具,同时也是一幅可以随时随地观赏地画面化小人符箓。有趣地是,团扇地中心,也即我们称之为“画眼”地部分也是一幅画,五个人围拢在这幅画前后,仿佛在一起赏观。这幅团扇画被今天地人们称之为《观画图》。团扇上没有画家地题款,只在画面下部一右一左钤盖了两方收藏印章,分别是晚清官僚收藏家吴大澂和当代美籍华人收藏家邓仕勋,后者也是这幅画目前地收藏者。团扇是绢本,一直被认为是一幅宋代绘画,但是从画面地描绘技巧上来看,可能要比宋代晚。由于一直是私人递藏,这幅画并不经常出版,也并未引起美术史家地重视,但谁曾想这幅小小地团扇却包含着引人入胜地美术史问题。
这幅画地内容与主题都不甚清楚,画中五人究竟是谁?他们聚拢在一起看地是什么画?他们为什么要看这幅画?画面正中间有一道痕迹,这原是团扇扇骨地位置,它把团扇平分成左右两个部分化小人符箓。右边两人,左边三人。我们可以看到,这道痕迹恰好位于执扇地红衣人与执画地老人之间地狭小空间,穿过老人抓住画轴地手指、画中动物地尾巴、画中之画地轴头,最后还穿过老人地右脚趾,形成一个完美地平分线。匠心可见一斑。
画家对于画中人地身姿安排也下了一番功夫,五个人中间地红衣人位于画面空间地最后边,是正面化小人符箓。除他之外,画面左右两边地四个人是以大略对称地姿态出现,一个右侧面,一个左侧面。一个头往右转,一个则往左传。形成交错地节奏感,强调了画面中心众人正在观看地那幅画地中心地位。画中这幅画是一幅立轴,尚未完全展开,我们只能看到画地上半部分。一位身穿圆领红袍、头戴幞头、流着三绺墨髯地男性,画中露出他地上半身,他旁边是一头猛兽地下半部,猛兽地尾巴竖起。旁边隐约还有一棵大树。加上画中立轴地这位男主角,画中可谓是有六个人,但没有一人有清楚地来历。可以肯定地是,画中人全都不是儒雅、闲适地风流文人。他们所观看地画,并非儒雅文士所欣赏把玩地隐居山水,而是一幅讲不清道不明,类似于神鬼像地东西。
医生
作为“画眼”,团扇中那件展开半幅地画便成为关键化小人符箓。画中地红袍官人与身后那只猛兽地关系并没有完全在画中展示出来。红袍人应该是站立在猛兽身前,也有可能是骑在猛兽背上。总之,猛兽不是他地座骑便是他地宠物。他地坐骑有长长地尾巴,上面还有深色地斑纹,显见得不是猫或者豹,而是一只虎。仙人骑虎地很多,最有名地是张天师和赵公明元帅。前者是捉鬼辟邪地道教神祇,后者一开始也是辟邪之神,但不知怎地逐渐变成财神爷。张天师和赵公明都是道教地神仙,在绘画图像中,他们都要头戴道冠,手中持有驱邪地武器。《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如此形容赵公明:“头戴铁冠,手执铁鞭,面如黑炭,胡须四张。跨黑虎。” 而张天师地形象,在民间年画中还常常可以见到,一贯是身披道袍,手拿宝剑,骑一头黄虎。
稍加对比就可以看出,《观画图》中画眼部分地红袍驭虎者乃是一介文官地打扮,双手拢在胸前,腰间还有玉带,绝非张天师或赵公明化小人符箓。那么,他会是谁?
解开这个问题地线索应该就藏在团扇画面地某个地方化小人符箓。
在《观画图》中,至少有一个人物地身份是很好辨认地,他就是画面右前方地那位头戴方形高帽地老人化小人符箓。他地帽子上有一个圆形地装饰牌,上面画着一只眼睛。细看下去,在他地脖子上也挂着一圈装饰牌,每面圆牌上面都画着一只眼睛。圆牌眼睛图案,是医生地标志,证明这位头戴纱帽地老者是一位救死扶伤地郎中。
大概从南宋开始,医生就普遍使用眼睛图案作为标志化小人符箓。图画中最早地例子见于南宋李嵩所画地数件《货郎图》,画中货郎脖子上就套着一圈眼睛。更为特别地例子是故宫博物院所藏地一幅斗方,画中描绘了一位头戴夸张高帽地人,帽子上和身上有许许多多地眼睛图案,斜挎地包袱上还装饰着一个硕大地眼睛。戏剧史家周贻白很早就指出所描绘地可能是杂剧《眼药酸》地场景,表现眼科郎中向人推销眼药地景象,这幅画也因此被命名为《眼药酸图》。
《眼药酸图》
以眼睛来作为医生地标志,有可能意味着最初地医生招牌是由眼科医生挂出来地,但更可能地是,眼睛与医生治病地方式有关化小人符箓。“望闻问切”是医生地四种经典诊病方式 ,其中“望”位于首位,是最重要地诊断手段,所用到地就是眼睛。所以,很可能是从这层意义上出发,眼睛图案才逐渐成为从眼科医生扩大成为医生地标志。
古代地医生大致有两种,一种是有固定诊所和店面地医生,另一种是游医,四处旅行,接诊病人化小人符箓。在身上装饰医生标志地,绝大多数都是游医,他们往往会旅行到少有医铺诊所地偏僻乡村,需要在街市上一眼就让人知晓自己地身份,所以随身装饰广告标志便十分关键。
宝宁寺水陆画之一
《观画图》中地医生正是一位在外地游医,其形象与山西右玉宝宁寺所藏明代前期水陆画中地游医形象颇有几分近似化小人符箓。水陆画左列第五十七幅所画地是“往古九流百家诸士艺术众”,也就是社会上地各行各业者。画面分上下两层,下层是一个戏班子,上层为首地两位老者分别是游方郎中和算命地术士,后面跟着木工、金工、磨刀匠、农夫等等。老郎中黑袍黑帽,帽子上贴着眼睛圆牌,身上挂着眼睛招牌,背着地包袱上也装饰着大眼睛。这是一位典型地游医,他和各种工匠一起四处游走,寻找主顾。颇为讽刺地是,他虽然是身披眼睛图案地医生,但自己却瞎了一只眼。能是一个好郎中吗?
医生地旁边是一身白袍地算命术士,手持一柄方扇,上面写着广告词“万事不犹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化小人符箓。他年纪不小,须发皆白,手拄竹杖蹒跚前行。《观画图》中地医生,手里也拄着一根竹杖,似乎是宝宁寺水陆画中术士与郎中地合体。他地存在将《观画图》地主题引向了医生与医院。
药王爷
医生地出现为我们解读画中其它图像提供了线索化小人符箓。在画面右边、医生地背后,有一个长方形地大桌案,上面摆放着花草以及各种器物,还撑起了伞盖,这是一个市场上常见地摊位。这个摊位属于画中哪一位?是不是这位游医地临时医摊?
在摊位桌案地侧面,我们看到了一幅图画,上面隐约可见画着一个红衣人骑在黑色地动物上化小人符箓。动物地头部被医生地腰所挡住了,但从它那长长翘起地尾巴来看,肯定不是马,倒有些像驴,也可能是犬。红衣人没有头发,肩扛一面小红旗,这是一个小孩地形象。他到底是谁,与画面正中驭虎地红袍文官有没有关系?《观画图》地作者为我们设置了如此地迷局,我们到哪里找寻答案?还是让我们从医生出发。
传为明代画家仇英地《清明上河图》(辽宁省博物馆藏)中,我们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医铺化小人符箓。这个医铺位于闹市,建筑三开间,颇具规模。屋外竖立着屏风状地大幅招牌,上书“小儿内外方脉药室”,是一个“儿童医院”。屋里有两位医生在坐诊,均头戴方形纱帽。一位坐在桌后,似乎在开药方,一位在给小孩把脉。有意思地是,在医铺地屋檐下挂着四幅吊屏。最左边靠近招牌地吊屏画着一个圆形地眼睛,这是医院地标志。第二幅是抱着小孩地女性,这显然与这个医铺地儿童医院性质有关。第三幅是肩扛小旗、骑在一头尾巴高高翘起地黑色动物上地小孩。这个形象一下子就会让我们想起《观画图》中摊位侧面装饰着地那个小孩形象。最有意思地是第四幅吊屏,画着一位红袍官人,头戴黑色幞头,腰间围着深色地腰带,他身后是一头猛兽,尾巴高高卷起,是一头老虎。这应该就是《观画图》中画轴上地那位带着老虎地红袍文官。
《清明上河图》局部
像仇英所画《清明上河图》这么大地一个城市,肯定不止一个医院,果然,我们在画上还可以看到一个医铺,挂着“药室”与“专门内伤杂症”地招牌,这是内科医院化小人符箓。医铺中有一个医生,尤为值得注意地是,屋里地墙上挂着一幅大画,所画地也是带着老虎地红袍官人,比例有些失调,但虎身上地斑纹清晰可见。由此我们可以作出推断,圆形眼睛和骑虎地红袍官人是医院地公共标识,无论内科还是儿科,都可以张挂。而“小儿内外方脉药室”中所挂地四扇吊屏中抱小孩地女子和骑着黑色动物地小孩,则是儿科地特殊标识。
画有驭虎红袍官人地立轴是人所共知地医院标识,恰好处于团扇地正中间,暗示出“医”是整幅画地主题化小人符箓。而装饰在医摊侧面地那个骑着黑色动物地小儿则暗示画中地医生还以儿科擅长。
有老虎作陪地红袍官人能够成为医院地共同标识,意味着他是各个科目地医生所共同崇拜地神仙化小人符箓。在古代,医生地祖师爷有好几位,其中最为著名地是名列药王之一地孙思邈。孙思邈是初唐著名地医生,后世不断被神化,成为“药王”,同时身兼道教地神仙。明清以来,人们传讲孙思邈曾降龙伏虎,因此后世地孙思邈画像常常与龙虎画在一起。陕西耀县是孙思邈地故里,人们建了一座药王庙,里面地清代壁画中就有孙思邈骑虎地形象。根据这种骑虎地形象,民间还衍生出孙思邈骑虎针龙地传讲。
作为医生地行业神,孙思邈画像在古代一定会常常出现在医铺中,就像仇英《清明上河图》中那样化小人符箓。可惜这类图画属于职业画家地“俗画”,并不入文人精英地法眼,因此很难进入鉴藏家地收藏,大部分这类图画都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现在遗留下来地孙思邈像主要是一些清代地彩色木雕,尺寸很小,可能是当时医铺或药店供奉之物。大都表现孙思邈骑着老虎,双手上举,握着龙头。与同样骑虎地张天师或赵公明不一样,孙思邈穿着文士地衣袍,腰系玉带,而不是道教神仙地道冠和道袍。
好在古代文献中还有一些零星地记载,从中可以得见古代医铺中孙思邈像地大致面貌化小人符箓。北宋初年地四川人黄休复是著名地画史著作《益州名画录》地作者,他还着有《茅亭客话》一书,记载了各种佚闻僻事。其中有一则《好画虎》地故事便与孙思邈画像有关。五代时,蜀国灵池县(今成都东郊)洛带村村民郝二地祖父以医卜为业,既当医生,又当占卜术士,周围村庄都来请他看病,非常忙碌,没有片刻闲暇。八十岁以后,他请人画了一幅孙真人画像,悬挂在县城里地卜肆中。所谓“孙真人”,便是孙思邈。由于他是采药从医地隐士,道教尊其为“真人”。画像里地孙思邈,“从以赤虎”,也就是讲有一头红色地老虎随从左右。可见,早在公元10世纪,绘画中地孙思邈就有老虎作陪,以为座骑。
宋末元初地江西人刘埙在《隐居通议》中记载了友人刘辰翁(1233—1297)所作地一首语词诙谐地《药王赞》,赞文为:“左畔龙树王望龙,右畔孙真人骑虎化小人符箓。惟有药王屹立于其中,不龙不虎,独与犬为伍。” 赞文大概吟咏地是药王庙里地神像,这个药王不是孙思邈。左边是佛教中善于治病地龙树王菩萨,其标志物是龙。右边是孙思邈,标志物是骑虎。中间是药王,标志物是犬。
《观画图》局部
《观画图》中地药摊以及仇英《清明上河图》中地儿童诊所都装饰着一幅骑着黑色动物、肩扛小旗地小孩图像,这个形象会出现在儿童诊所中成为小儿科地标识,恐怕与所骑地动物有关化小人符箓。这只黑色地动物尾巴高高翘起,像是一头驴,或者是一只黑犬。黑犬向来被认为是可以避邪地动物。刘辰翁《药王赞》中地药王便与犬为伍。
除了孙思邈,古代还有另外一些被称作“药王”地名医,譬如唐代地韦善俊也被后世称作药王,明人所编地《列仙全传》中就讲他出行地时候身旁总是跟随一只名为“乌龙”地黑犬化小人符箓。书中版画插图中地韦善俊正在乘着这只黑犬飞升。大概正是由于黑犬可以祛除邪病侵扰,才会把小孩和黑犬画在一起,成为小儿科地标识之一。
装饰着小儿骑黑犬形象地医摊上挂满了各种植物化小人符箓。这些植物显然不会是普通地装点,而很可能是新鲜地药草。医摊伞盖地右檐紧靠团扇地右缘,下面挂着一个葫芦。葫芦可以装酒,也可以装药。山西应县辽代木塔中发现地辽代《采药图》中,采药女仙地藤杖顶上就挂着一个葫芦。
应县辽代木塔中发现《采药图》
药葫芦地传讲很多,在后来,药铺就常常在门首悬挂一只葫芦以作招幌,暗喻“悬壶济世”之意化小人符箓。《观画图》中药摊上悬挂地葫芦系着长长地红缨,也可能是这一类地招幌。在仇英地《清明上河图》中也有一个药铺,门口挂着“地道药材”地牌子。柜台里头,三位伙计正在包装药物,忙得不可开交。药柜里和墙上挂满了各种草药,其中还点缀有鲜艳地花朵,可见卖地是新鲜草药,古代称之为“生药铺”,与之相对地是“熟药”。生药是指未经加工或少许加工地药材原料,而熟药是指经过炮制而成地药丸、饮片之类地成药。有趣地是,在屋檐下还悬挂着一个类似蜥蜴一样地四脚动物,大概已经被风干制成了药物,正待出售。在药铺最左边地墙上,紧靠着“地道药材”地牌子,挂着一串药草,药草地末端缀着两个葫芦,正是“悬壶”地招幌。
在《观画图》药摊上地草药丛中,还放着一个小人化小人符箓。小人盘腿坐着,全身几乎赤裸着,只在肩部有披肩,腰间系着一个短裙。披肩和短裙边缘呈锯齿状,腰间还绑着一根红腰带。锯齿状地衣饰是类似葫芦叶子一样地植物编制而成地,是道教仙人地装束,古人称之为“不老叶”。置身草药之中,画中小人应该也与草药有关系。他地脸画得很简略,但是我们还是能够看到眼睛、眉毛、鼻子、嘴等五官。在眉毛上方、额头地位置,一左一右有两个尖状物,像是两个角。这个特征揭示出了他地身份。
传讲尝百草地神农是草药地始祖,根据汉晋时人皇甫谥《帝王世纪》地描述,神农地相貌是“人身牛首” ,因此后世画神农往往会在他头上画出两个角化小人符箓。明代北京地药王庙中,供奉地神农像依然是“弘身牛颐”,手拿药草。 神农是医生行当中最著名地神,一部失传地最早地药书就名为《神农本草》。所以,画中草药摊上地这个小人,应该就是神农。他在这里是个类似泥塑一样地神像。
神农端坐在药摊桌上,在他地上头还有一个小人化小人符箓。与裸着大部分身体地神农相反,另一个小人穿着飘逸地长袍。他挂在药摊顶棚檐下,位于一片药草之中。虽然小,但我们还是能够找到他最特别地两个特征。第一,他地头顶有高高地发髻;第二,他地圆领长袍长齐脚踝,两袖特别宽大,衣摆和袖口仿佛随风飘扬。
这种形象往往都用来表现飞升地道教仙人,尤其是吕洞宾化小人符箓。作为道教,尤其是全真教地祖师,吕洞宾在金、元时代是最著名地道教神仙,位列“八仙”之一。金元时代绘画中地吕洞宾也屡见不鲜,倘若不是和其它仙人一起出现,单独出现地吕洞宾形象常常是在飞升或渡水,双臂垂下,宽大地道袍随风往一边飘扬。可称代表性地作品有佚名《吕洞宾渡洞庭湖图》团扇(波士顿美术馆藏)以及《吕洞宾岳阳楼飞升图》团扇(大都会美术馆藏),永乐宫纯阳殿地“八仙渡海图”壁画中地吕洞宾也是这种形象,明代《列仙全传》中地吕洞宾也是渡海地形象,长袖垂过膝盖,道袍向左边飘扬,与《观画图》中地这个小人极其近似。吕洞宾是一位到处渡人超脱尘世地道教神仙,同时也是一位神话了地医生。精通丹药,能治百病,救死扶伤。因此,《观画图》中药草摊上点缀着吕洞宾,也是最好地招牌。
《吕洞宾渡洞庭湖图》团扇
《观画图》中地草药摊虽然不是很大,但药草却也挂得琳琅满目,尤其使人诧异地是,在医生肩膀后面地摊面上赫然摆着一个正面地头骨,在它旁边桌角处也有一个侧面地头骨,头骨眼窝部分地黑色阴影清晰可辨化小人符箓。此外,在伞盖下地药草丛中也挂着一些类似头骨和龟壳之类地物品。这些头骨属于动物,就像是仇英《清明上河图》中药铺屋檐下地“蜥蜴”,吸引着人们惊奇地目光,同时也是上好地药品。
以骨入药是中国古代药物学地特点之一化小人符箓。北宋唐慎微地《证类本草》、明代李时珍地《本草纲目》等著名药书中就记载了十数种入药地头骨,种类繁多,以哺乳动物为主,有虎头骨、豹头骨、猫头骨、狐头骨、狸头骨、狗头骨、兔头骨、马头骨、麂头骨、羊头骨、驴头骨、猴头骨、野猪头骨、土拨鼠头骨、鲫鱼头骨、蛇头骨,等等。这些动物头骨地疗效各异,可以作枕头芯,也可以烧灰服用。以骨入药地就更多了。更有甚者,人地头盖骨也可以入药,本草书中称之为“天灵盖”、“脑盖骨”、“仙人盖”、“头颅骨”,也有人称“髑髅骨”,指人地顶骨,用来辟邪,驱除鬼气附身。
不过以人地头骨入药并不受到一些著名药物学家地提倡化小人符箓。李时珍就讲这是“禁术之流,奇怪之论耳。近见医家用天灵盖治传尸病,未有一效。残忍伤神,殊非仁人之用心。” 观画图》中地正面头骨有着尖利地牙齿,可能是猫科或犬科动物地头骨。草药摊伞盖下悬挂地草药丛中还有两个头骨状地物体,与人头骨近似。
实际上,灵长类动物地头骨在绘画图像中也并不少见化小人符箓。头骨常挂在采药仙人地伞盖底下。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传为宋人地《松荫论道图》团扇,但画风近似明代作风。实际上表现地是儒、释、道三教在云腾泉涌地世外景色中拿着卷轴交流切磋。代表道教地是一位头挽阴阳双髻,身披不老叶地仙人。道教仙人几乎都是擅长采药地仙人。他小腿打着绑腿,身后有树杈支起一个伞盖。伞盖底下挂着葫芦、灵芝和各种药草,其中就有一个头骨,眼眶、颧骨、颞骨、脑顶骨一一可辨,只是没有下颌。这正是天灵盖地特征。只不过相比起画面人物地比例,这个头骨地尺寸似乎过于地小,比人地拳头大不了多少,使得我们会猜测这不是人地骨头,而是用于治疗癫痫和瘟疫地猴头骨。
松荫论道图》团扇
美国费城艺术博物馆藏有一件明代前期地《女仙图》画中是三位采药地女仙,装束与《松荫论道图》中道教男仙几乎完全一样化小人符箓。最左边一位女仙背后地伞盖底下也挂着一个头骨,比《松荫论道图》中地头骨完整,可以看到特别宽大地下颌,是灵长类动物地头骨无疑,但尺寸同样很小,应该是猿猴类地头骨。
《女仙图》
《松荫论道图》头骨局部
从这些采药地道教仙人伞盖底下地头骨我们还可以联想到南宋画家李嵩地数件《货郎图》化小人符箓。在李嵩款地四件货郎图中,除去台北故宫博物院地团扇之外,北京故宫、大都会美术馆和克利夫兰美术馆所藏地三件都在货郎担上倒挂着一个头骨。顶骨、颧骨、眉骨、眼窝清晰可辨,只是没有下颌,符合“天灵盖”地特征。学者们一直对这里地骷髅头迷惑不解,更有学者直接将这里地头骨与李嵩地另一幅让人迷惑不解地图画《骷髅幻戏图》联系起来,认为就是《骷髅幻戏图》中那种木制悬丝小木偶地头部,木偶地身子隐藏在货郎担地货物中没有全部画出来。不过,如果和道教采药仙人所采集地头骨联系起来看地话,《货郎图》中地头骨除了是倒挂起来地以外,外形、大小都相近。
《货郎图》中地头骨
《货郎图》中地货郎实际上也兼有医生地身份,他地脖子上就挂着一圈象征医生地眼睛圆牌,货郎担上还有“专医牛马小儿”这样地广告化小人符箓。因此,货郎担中地小头骨和采药仙人伞盖下地头骨,以及《观画图》中地头骨,都应该是作为医家地药材。由于《观画图》、《女仙图》以及《松荫论道图》中地头骨都有比较明显地动物特征,不是人类头骨,因此《货郎图》和中地头骨,我们也可以猜测其实并非人地头骨。
道教和草药有密切地关系化小人符箓。人与动物地头骨不但能配制成各种药方,而且也可以炼成丹药。仙人采药,目地也在制成仙丹。从隋唐开始,源于道教地炼丹术开始应用于医药。这一趋势比较早地出现在孙思邈地医学著作中。及至宋代,丹药开始大规模应用于治病。包括人头骨在内地动物头骨也是某些丹药地重要组成部分。譬如北宋医学著作《太平圣惠方》中就记载了好几种名为“黑虎丹”地丹药,其成分都有天灵盖,而且天灵盖用量越多地丹方,药效越大。“黑虎”是辟邪地极致,因此黑虎丹地功效也是在辟邪。古人相信人地天灵盖得天地精气,堪称辟邪地猛药。此外还有以虎头骨入药地“红英丹”。还有许多不以“丹药”为名,但实际上类似道教丹药地药方,可以列出长长地名单,我们以《普济方》为例,这是明初由朱元璋之子周定王朱橚主持编定地大型医学方剂书,广泛搜集了前代地各种药方:
《普济方》中以动物头骨入药地药方
在这26种药方中,天灵盖出现19次,虎头骨出现12次,猴头骨出现10次化小人符箓。这三种头骨是最常用地头骨药材,其它动物头骨除了狸头骨出现2次外,都只出现1次。不过,天灵盖和虎头骨都不是很好搞到地东西,猴头骨则要便利得多。这些含有头骨地药材,绝大部分都是为了治疗被称为“鬼疟”地病。
根据古代医学地理论,人中气不足,便容易被尸气、鬼魂等邪毒入侵,导致寒热交替、发作无常、久治不愈地疟疾化小人符箓。此时,便需要起着驱邪作用地头骨,尤其是天灵盖、猴头骨和虎头骨。古人相信,这三种头骨是驱除鬼疟最有效地工具。所以,头骨地医疗效果其实是建立在人们相信头骨辟邪地信念之上,类似符咒。实际上,古人就曾认为,虎头骨如果与符咒一起使用,驱邪地效果会更好。下面地表格是《本草纲目》中所列出地不一样头骨地功效,从中可以见出头骨与驱邪地关系:
《本草纲目》中地头骨疗效
可以看到,所列地13种头骨中,有5种(猴、虎、驴、狗、羊)都以治疗儿童为主,而头盖骨、虎头骨、猴头骨这3种最主要地辟邪药材中,后2种都针对小儿,尤其是猴头骨,功效就是驱除小儿鬼疟化小人符箓。因为儿童阳气不足,比较脆弱,容易受到尸鬼邪气地侵扰。所以治疗小儿地鬼疟,主要地材料就是猴头骨,而且应该用野生地猕猴。《普济方》中有一个药方,“治小儿暴惊鬼魅、寒热”,实际上就是鬼疟,“用野猕猴头煎汤浴之,人家飬者不治病不可用。”
所以,联系起李嵩《货郎图》中“专医牛马小儿”这样地广告语,画中货郎担上小小地头骨,并不是人地头盖骨,而因该是《普济方》中所谓地“猢狲脑盖”化小人符箓。
医地寓言
如此一来,《观画图》中一位集行医、卖药为一体地医生形象呼之欲出化小人符箓。不过也产生出新地问题:画中装饰着神农和吕洞宾、挂着各式动物头骨地草药摊,究竟是不是属于身披眼睛标示地医生?我们会注意到,《观画图》中拿着孙思邈画像地有两人,手拿画轴天杆地是一位道士打扮地老人。他最重要地标示是头上梳地两个发髻以及身上穿地黑色衣襟地道袍。这种发髻有多种叫法,可称双丫髻,也可叫做阴阳双髻,是道士地打扮。小道童通常头挽双髻,而在成年地道士中,往往是行径乖僻地道教仙人才这么打扮。
《松荫论道图》中采药地道教仙人便是这个打扮化小人符箓。画中手拿孙思邈像地老道士,不仅在位置上离草药摊最近,更重要地是,不论是孙思邈地画像还是草药摊,都与道教关系密切。孙思邈是道教真人,采药是道教仙人地日常工作,药摊上地吕洞宾是道教八仙,神农塑像身披不老叶,其装扮也是一位道教仙人,药摊上地动物头骨并不是习见地草药,而是驱邪地丹药。这一切都讲明,《观画图》中手拿孙思邈画轴地道士,才是草药摊地主人,也是画面地真正中心。
画中于是便有两位拥有医术地人化小人符箓。一位是身披眼睛标志地游方郎中。另一位便是草药摊地主人,是一位作为医生地道士。画中以这两类医生为中心,想要表达怎样地意思?
《观画图》中地红衣人是一个十分奇怪地人物化小人符箓。他头戴扁扁地帽子,手拿一柄团扇,团扇中央有一片白色区域,像是一个大窟窿。他姿态扭捏,两撇胡子朝天翘起,形象滑稽。他地身上还有不少花纹,仿佛穿着一身紧身斑纹服。他身上地花纹其实是纹身。唐宋以来,纹身就在世俗百姓中盛行,称作“点青”或“札青”,美称为“锦体绣文”。在身上刺青地主要有几种人:军人、罪犯、不务正业地市井百姓、表演者。军人与罪犯都是在身体上刺字而不刺花纹。
《观画图》中地红衣人物身上地纹身作规则地鳞片状,似乎纹地是一条龙化小人符箓。在身上遍纹龙纹地人,最著名地是《水浒》中地九纹龙史进,他就是一个成天耍棍棒、不务正业地人物。除此之外,纹身也是一种表演方式。《武林旧事》中记载南宋地杭州有专门地“锦体社”,即是在身上遍纹花绣进行表演。我们可以在宝宁寺水陆画“往古九流百家诸士艺术众”中看到演员地纹身,画面下部有一位光着膀子地杂技演员,每只胳膊都纹着一条云龙。
由于纹身所具有地视觉表演性,宋代地戏剧表演中也出现了纹身化小人符箓。往往用于杂剧中地滑稽人物。在被称作《眼药酸图》地那幅画中,与眼科郎中演对手戏地那位滑稽人物,胳膊上就露出点青。不过,演戏时不一定要真地在身上刺青,可以贴上或画上。《大宋宣和遗事》中曾记载了宋徽宗时地被称为“浪子宰相”地弄臣李邦彦,“一日侍宴,先将生绢画成龙纹贴体,将呈伎艺,则裸其衣,宣示文身。” 《观画图》中红衣人遍体龙纹,应该就是杂剧演出时地滑稽丑角,在剧中起着插科打诨地作用。
在出土地宋金时代墓葬中,常可看到杂剧演出场面,丑角通常都穿戴滑稽,手拿团扇,身上有纹身,与《观画图》中地红衣人相似化小人符箓。譬如山西侯马金墓地砖雕杂剧人物,以及运城山西元代壁画墓地杂剧表演壁画,其中都有丑角。远城元墓地丑角身穿宽松地长跑,上面有条纹图案,脸上画着一道斜纹,滑稽地身形与《观画图》十分类似。
滑稽演员地出现暗示着《观画图》地画面是一出戏剧表演化小人符箓。从宋代以来,绘画与戏剧之间就有紧密地联系。《眼药酸图》就是典型地例子。绘画所表现地杂剧大多是一些情节简单地滑稽剧。《观画图》大概也不例外。剧中只有五个人,道士医生和游方郎中是领衔主演,搞笑地红衣丑角是插科打诨者,另两个人是配角。用手展开孙思邈画像进行观看地人一幅滑稽地农民打扮,而画面最左边高脚小桌旁地人则是儒士打扮,他扭过身子,右手地指尖正好指向团扇中心地孙思邈画像。画面所表现地是一个以观看孙思邈画像为中心情节,以道医和世俗医生为中心人物地杂剧故事。
《观画图》局部
有关行医卖药地杂剧在宋元以来有不少,陶宗仪《辍耕录》中记载地“诸杂大小院本”中就有“医作媒”、“双斗医”、“医五方”、“风流药院”、“双药盘街”等剧目,应该都是以医药为主题地滑稽戏化小人符箓。《西湖老人繁胜录》中记载,南宋杭州地瓦肆演出中,有“乔卖药”一种,大概是扮演医生兜售药物地滑稽表演。《武林旧事》中也记载了杭州城中一类叫做“讲药”地讲唱演出,著名地艺人有杨郎中、徐郎中和乔七官人。在现在保留下来地元杂剧中,也常可见到对医生地调侃,嘲讽他们都是庸医。譬如《降桑椹蔡顺奉母》有两位医生,一叫“胡突虫”,一名“宋了人”,两人治病,“活地较少,死者较多”。
在世俗百姓心目中,医生绝少有正面形象,一直到清代人编纂地《笑林广记》中,还可以看到许多讽刺庸医地笑话化小人符箓。图画中地医生也大多是庸医形象。宝宁寺“往古九流百家诸士艺术众”水陆画中那位瞎了一只眼地游医就不见得医术高超。而在宝宁寺水陆画右列第五十六幅“误死针医横遭毒药严寒众”一幅中,就描绘了一幕庸医把病人治死地画面。严寒地冬季,裹着红色毯子地病人在屋里呕血不止,而院子外地庸医正待骑驴溜之大吉。愤怒地家人跑来,把庸医拦住,质问原因。画里地庸医是元、明时代北方医生地打扮。他挎着药箱,上面有圆形地眼睛标志,药箱上方还有一只小葫芦,可能是药葫芦。他正拼命想掰开愤怒地病人家属地双手,甚至还用脚死命踩踏,极力挣脱。
宝宁寺水陆画中地庸医
《观画图》具体表演地是与医药有关地哪一出杂剧,或者仅仅是对戏剧表演地挪用,现在已经无从知晓化小人符箓。从画面来看,由于有两位医生,或许接近于所谓地“双斗医”。画中地道医和游方郎中似乎在争抢顾客。道士医生向顾客出示一幅孙思邈画像,而游方郎中也有自己地本领。
这位郎中向左侧立,左臂上挽着一块红布,或是一件红衣,左手伸出,捏着一个片状地方块图形,上面有图案化小人符箓。这个图形应该是画在方形纸片上地一道符。古代地医生除了用望闻问切地医术为人治病,还有一种依靠咒语、神符驱邪去病地神秘方式,被称作“祝由书禁”。所谓“祝由”,是有病者对天告祝其由之意,“书禁”就是以符咒治病。符是道教地符箓,在纸或木板、布帛上写上含有神秘意义地文字或图案,将纸烧成灰吞服,或将木板、布帛悬挂、携带,据讲便可产生治病地效果。
唐宋以来地医学中就有“书禁”科化小人符箓。元代时,医学分为十三科,其中最末便是“祝由书禁”,在元明两代,祝由书禁科都获得政府地承认,成为正式医科之一,直到清代才从正式医科中删去。
在明清时代大量流行地仿本《清明上河图》中,就可以看到街市上有专门以符咒来治病地店面,写着“符咒科”或“祝由科”地市招化小人符箓。由此来看,《观画图》中地医生手拈地大概不是一般地东西,而是一道符。而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手臂上搭着一件红衣,红色乃是用来驱除邪气地。他拿着符箓地手伸向正把着孙思邈画轴地顾客,似乎在显示自己地擅长。
一张画、一道符,一个是神奇地图像,一个是神奇地符号,成为两位身份各异地医生进行自我宣传、招徕顾客地重要手段化小人符箓。这两样东西有两个最大地共同点:1,都不是医生治病救人所常用地药物;2,都是用眼睛来看地东西,通过视觉性地图像而产生驱除病邪地效果。
实际上,画中地各种头骨也是一种辟邪地“禁”,与符咒作用相似化小人符箓。作为一幕杂剧表演地场景,《观画图》地喜剧效果也正在于此。画中地两位医生虽然看起来十分专业,但都不依靠望闻问切,而是靠神秘地符咒和图画。
治病祛邪地符咒,大多是道教地神符化小人符箓。这类符号是无法看懂地天书,所以才具有祛邪功能。绘画图像如果要具有祛邪地功能,则需要依靠画地内容。譬如,钟馗是辟邪地神祇。有一种治鬼疟地“阿魏丸”,其最重要地配方就是把画有钟馗地纸烧成灰。
孙思邈驭虎画像之所以具有祛邪治病地功效,与人们相信药王孙思邈以及他地老虎所具有地神奇力量不可分化小人符箓。作为道教仙人和药王,骑着老虎、身穿红袍地孙思邈,与辟邪地钟馗作用相同,所起到地是镇慑和保佑作用。所以药店和医铺中会悬挂孙思邈骑虎像,而人们也可通过观看和膜拜孙思邈驭虎画像驱除邪气,达到治病地效果。
图画地力量
孙思邈骑虎画像究竟有多么神奇?我们可以从上文所提到地黄休复讲述地《好画虎》故事得到一点启示化小人符箓。郝二地祖父郝医生请人画了一幅孙真人骑赤虎画像后,把画悬挂在医摊和卜肆中。现在,我们知晓他之所以需要这幅画,是因为他地主要职业是医生,从以赤虎地孙思邈是医生地保护神,也是辟邪去病地神物。郝二地祖父从此以后便迷上了这幅画像,尤其是迷上了画中地老虎,每天都坐在画前,观看画中地老虎,终日无倦。从此以后,看不见画虎则不乐,“人有召其医疗,至彼家见有画虎即为之精志,亲戚往还亦只以画虎图幛为饷遗之物。如是不数年间,村舍厅厨寝室悬挂画虎皆遍,乡党皆为画虎所惑。” 有人问他问什么如此喜欢观看画中地老虎,他回答讲,常常患心绪烦乱,只要见到画中老虎就会突然变好。后来,他听讲府城里有一个药肆,养了一头活地老虎,于是每天都去看。慢慢地,他地生活习惯也发生变化,喜欢吃生肉。终于有一天夜晚,他打开庄门,化成老虎而去。在这个奇闻中,骑虎地孙思邈画像是故事地起点。郝医生正是看了这幅画之后,对画中地老虎产生了依赖。老虎图像就像镇静剂,让他心情平静,可以治疗她地心绪烦乱之症。最终,他对画虎地依赖和痴迷使他自己化身为虎。
幻与真,一直是中国古代地绘画理论中最重要地命题之一化小人符箓。绘画与现实之间地界限一直处于摇摆之中。传讲顾恺之曾经在墙上画邻家少女地画像,当心钉之,女孩果然心痛。张僧繇地“画龙点睛”更是妇孺皆知。画家像是个巫师,能够感神通灵。南朝地另一位画家顾宝光也有一个神奇故事。他地友人陆溉身患疟病,也即所谓地“鬼疟”,经年医疗皆不见成效。一日,顾宝光去看他,用墨笔画了一头狮子,命陆溉地家人挂在家门外,焚香拜之,要陆溉虔诚祈祷,明天便会见效。当天夜里,陆溉听见门外有窸窣之声,第二天,发现画中地狮子嘴里献血淋漓,而且还滴洒在家门外地地上。陆溉地病奇迹般痊愈。
这个故事里,挂在宅门口地画狮起着镇宅驱邪地作用,是它把邪鬼吃掉,治好了陆溉地病化小人符箓。这与后代地祝由书禁驱邪治病,十分相像。这里地狮子,实际上就是一般所讲地“辟邪”。既然名之为“辟邪”,自然就有驱邪治病地功效。
黄休复在另一本着作《益州名画录》中也记载了绘画中地“辟邪”图像地神奇疗效化小人符箓。五代蜀国地宫廷画家蒲延昌画了一幅狮子图进献宫廷。王昭远公地一位宠姬此时正身患疟疾,当天晚上把蒲延昌地画挂在她地屋里,“其疾顿减”。王昭远公又惊又喜,召见蒲延昌问其中缘故,画家便把画狮子地渊源和其辟邪治病地灵异之事阐讲一遍:
延昌云:“宋展氏子虔于金陵延祚寺佛殿之内画此二师子,患人因坐壁下,或有愈者化小人符箓。梁昭明太子偶患风恙,御医无减,吴兴太守张僧繇模此二师子,密悬寝堂之内,应夕而愈,故名曰‘辟邪’,有此神验久矣。”
这几个故事都太过于神奇,记载者也是持将信将疑地态度化小人符箓。不过,通过观看绘画图像来治病,却在后世成为一个颇为有趣地实践。宋哲宗元祐二年(1087)夏天,秦观在汝南郡为官,突然得了肠炎,卧病在床。一位友人带来一幅王维地《辋川图》借给秦观赏观,宣称观看这幅画病便可痊愈。果然,数日后,秦观康复如初。而借画地友人似乎也知晓秦观肠炎康复,来把《辋川图》取走,去治疗另一位得病地朋友。秦观十分感慨,在友人把画拿走之前,于画后题写了如下长跋:
元祐丁卯,余为汝南郡学官,夏得肠癖之疾,卧直舍中化小人符箓。所善髙符仲携摩诘《辋川图》视余,曰:“阅此可以愈疾。”余本江海人,得图喜甚,即使二儿从旁引之,阅于枕上,怳然若与摩诘入辋川,度华子冈……忘其身之匏系于汝南也。数日,疾良愈,而符仲亦为夏侯太冲来取图,遂题其末而归诸髙氏。
秦观地亲身经历自然可信,不过他地肠炎究竟是不是被王维《辋川图》治愈地倒很难讲化小人符箓。比较可能地情形是,秦观在看画地时候忘记了肠炎地疼痛,几天之后肠炎自行好转,让人觉得似乎是画治好了肠炎,实际上画只是分散了疼痛地注意力而已。不过,秦观这位典型地男性精英文人却并没有对观画治病嗤之以鼻,反而郑重地记叙下事情地来龙去脉,这似乎讲明,观画治病已然成为一种新地观看绘画和使用绘画地方式,不是陶冶性情地“卧游”,也不是怡然自得地“自娱”,而是目地明确地“治病”。
有时候,对于怀孕地女性而言,看画还起着优生地功效化小人符箓。元代宫廷御医忽思慧撰写地医学著作《饮膳正要》里就谈到了怀孕期间应该观看绘画:
圣人多感生,妊娠故忌见丧孝、破体、生理残障、贫穷之人;宜见贤良、喜庆、美丽之事化小人符箓。欲子多智,观看鲤鱼、孔雀;欲子美丽,观看珍珠、美玉;欲子雄壮,观看飞鹰、走犬。如此善恶犹感,况饮食不知避忌乎。
在《饮膳正要》所配地版画插图中,所描绘地就是贵妇观看图画地场面化小人符箓。譬如《雄壮宜看飞鹰走犬》一幅插图中,怀孕地贵妇端坐在厅堂中,侍从在一旁挑起一幅立轴供她观看。“飞鹰走犬”常用来形容打猎,因此她所观看地“飞鹰走犬”绘画也是表现狩猎景象。骑马地人肩头停着猎鹰,旁边地猎狗正追赶猎物。人们相信,观看这样地狩猎图画,所生地儿子也会像画中人这样身强体健。画是给肚子里地胎儿“观看”地。“观看”图画,可谓从娃娃抓起。
端午画扇
出现在《观画图》中地孙思邈驭虎像立轴,正在被两人打开,所表现地正是“看”地动作化小人符箓。这幅画中之画处于画面“画眼”位置,暗示着观看药王画像是画面所要表达地中心含义。
《观画图》所表现地是一幕与医药有关地杂剧化小人符箓。从这一点来看,画地年代应该不会晚过明代前期,因为在明代中期以后,杂剧地盛行程度便大不如前。在卷轴绘画中表现杂剧演出地场景,目前存世地还有故宫博物院所藏地《杂剧眼药酸图》和《杂剧打花鼓图》,二者均为斗方。
杂剧场景在宋金以来地墓葬中屡屡有发现,有砖雕、壁画等多种形式,成为一个颇为流行地主题化小人符箓。这些考古发现被称之为“戏曲文物”,是戏剧史研究地重要材料,戏剧史家视之为“中国戏曲兴盛发展地实物记录”,用来探讨宋元以来杂剧搬演地情况。而对于美术史家而言,这些戏剧表演图像很多都是墓葬空间地一部分,与墓葬所营造地死后世界有关,体现出古人关于死亡与永生地观念。
卷轴绘画地流通方式、其所拥有地观看者,与深埋地下地墓葬截然不一样化小人符箓。卷轴绘画中地杂剧表演,是否与墓葬中地杂剧表演意义相同?《杂剧眼药酸图》和《杂剧打花鼓图》地原初形制不太好确定,而《观画图》地形制明确,是一个团扇,团扇是一种实用地器具。
这柄团扇为我们进一步思考杂剧题材卷轴画地功能与意义提供了新地线索化小人符箓。
团扇是古代人生活中常见地装饰物化小人符箓。团扇地使用范围相当广泛,上自皇帝,下至底层百姓。一年中,团扇在春季、夏季和秋季使用较多,不完全用于避暑纳凉,而近乎于成为有身份地人地象征。
一年中,重要地节令场合往往都需要团扇,尤其是画扇,不一样地绘画图像适用于不一样地节令场合化小人符箓。从宋代开始,都城中都会有专门售卖画团扇地店铺。自然,夏季是团扇最好地日子。五月初五端午节,进入夏季,天气愈来愈热,团扇自然逐渐派上用场。更重要地是,随着天气变热,瘟疫容易流行,因此,五月被称为“恶月”,端午就成为一个辟邪禳灾地节令。 人们要通过各种方式来辟邪去灾,有很多习俗一直流传至今,譬如手臂上戴五色绒线、吃粽子、挂艾叶、龙舟竞渡。而端午画扇也是重要地端午习俗之一。
画扇不仅带来凉风,驱走热气,更重要地是起着辟邪作用化小人符箓。因此端午地画扇也被称作“辟瘟扇”。这么多地人都需要扇子地话,市场自然也会发达起来。唐代地首都长安已经出现了端午扇市。
晚唐李淖地《秦中岁时记》记载:“端午前两日,东市谓之扇市,车马于时特盛化小人符箓。”不只是首都,许多城市都在端午有扇市,譬如四川成都,每月都有一次大地集市,称为“十二月市”,其中五月地市场就是扇市。扇市中所卖地,主要是画有图案地画扇。宋代民间有一种叫法,称这种端午画扇为“花花巧画扇”。 上面所画地有各种图案,可以是花,也可以是吉祥地动物。
欧阳修有一首《渔家傲》,吟咏一年中每个月地节令,五月词为:“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化小人符箓。”五色丝线、粽子和绘有凤凰地绢扇是端午象征。
在古代,皇家贵胄通常都是引领风气地时尚达人,端午节俗是宫廷地大事化小人符箓。唐宋以来地宫廷中,逐渐形成了端午赐扇地惯例。皇宫中会制作大批地画扇,辅以艾草扎成地老虎,赏赐给宫廷内眷、宰执亲王等上层贵族,上面一般会画上端午时节地应景花卉植物,比如蜀葵、榴花等。现存地南宋团扇画中,有不少画有蜀葵,显然就是这类端午赐扇。到
了明清时代,端午赐扇地种类就更多了化小人符箓。文征明曾有《端午赐扇诗》:“剡藤湘竹巧裁将,珍重琼花出尚方。”扇子可能是一柄折叠扇,上面画地是端午前后盛开地琼花。而到清代,扇子上画“五毒虫”是最常见地端午画扇。
作为一柄绢上地团扇化小人符箓,《观画图》是不是一柄端午画扇?
实际上,端午地避邪之物,画扇只是一种化小人符箓。到南宋时,画扇更多起着装点时尚地作用。真正要祛除夏日地热邪,还得靠草药。端午时最重要地植物是艾草、菖蒲、通草,统统都是草药。
在宋代皇宫中,有一种特别华贵地端午彩饰,以镶有金线地红纱作底,上面放着用菖蒲或通草雕刻地张天师驭虎像,周围装饰一圈染以五色地菖蒲,菖蒲上面再铺一层雕刻而成地各种毒虫,其间再点缀上蜀葵、艾叶、花朵化小人符箓。民间没有这么大排场,但也会用艾叶与其它药草扎成张天师形象挂在门首。
宫廷内地张天师驭虎像很类似于作为《观画图》画眼地“孙思邈驭虎像”,二者同为道教真神,一个是“天师”,一个是“药王”化小人符箓。民间用草药简单扎成地张天师,有可能类似《观画图》中草药摊伞盖下悬挂着地那位类似吕洞宾地仙人。
《观画图》局部
《观画图》地主题是“医”,展开孙思邈像地道医和他身后挂满药草地草药摊,恰恰都是端午节地时尚化小人符箓。《梦粱录》中讲,端午节老百姓于“此日采百草或修制药品,以为辟瘟疾等用,藏之果有灵验。”端午节很早就有“斗百草”地习俗。所谓“百草”,是“神农尝百草”之意,也即采草药。
宋代以来地宫廷文人,往往每年都会向宫廷献上“端午帖子诗”,许多诗都会提及医与药化小人符箓。苏轼有一首《端午帖子词》写道:“采秀撷群芳,争储百药良。太医初荐艾,庶草验蕃昌。”而他地弟弟苏辙地端午帖子中更是有多首诗提到医药,“灵药收农录,熏风拂舜琴”、“九门已散秦医药,百辟初颁凌室冰”、“六宫无事着嬉游,百药初成及早收”。在宋元以来地四川成都,政府在每年五月五日都会在大慈圣寺设立专门地区域,“医人鬻艾、道人卖符,朱索采缕、长命辟灾之物,筒饭角黍,莫不咸在。
草药和符箓是驱邪去病地不一样方式化小人符箓。由于人们纷纷买药,以致于在端午形成了和“扇市”一样“药市”。 清代乾隆时代地宫廷画家徐扬画有一套《端午故事图册》,其中就有一开“采药草”,描绘药农带着童子进山采百草之景。
南宋陆游有一首《重五诗》,其中写到:“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化小人符箓。”“储药”和“点丹”是两项旧俗。“点丹”就是用丹砂画符,实际上也与医药有关,只不过是用符箓来驱邪,而不是用药物。不光是普通百姓,宫廷也在端午大量使用符箓。
《梦粱录》中记载,宫廷在端午节时用五色珠儿结成经筒、符袋化小人符箓。经筒装佛道经文、符袋装符箓,这两种东西都是驱邪地常用工具,与道教关系密切。城里地道教宫观也在端午节准备大量地“经筒、符袋、灵符、卷轴、巧粽、夏橘”,分送贵宦之家。即便是市井中以看相为生地“看经道流”,也会准备这些东西送给自己地老主顾。
这些端午节物大致分为四种,粽子和橘子是食物,经筒是佛道经卷,符袋和灵符属于符箓,卷轴则是端午所赏地绘画化小人符箓。明末文震亨《长物志》中讲到适宜在端五悬挂地绘画有“真人、玉符及宋元名笔端阳景、龙舟、艾虎、五毒之类。”孙思邈被称为“孙真人”,《观画图》中地孙思邈驭虎画轴,正是文震亨所讲地“真人”之一。
《观画图》中,这四类端午节物除了粽子和橘子外,大多具备化小人符箓。身披眼睛圆牌地游方郎中手中拿着地是一道符,道医展开地是一幅供端午展阅地画有真人像地卷轴,而佛道经卷,则很有可能出现在画面左边。《观画图》中与画中药摊相对应地,是团扇左边地一张黑漆高脚桌,桌面不大,呈方形。上面摆着一面桌屏,紧靠桌屏是一个黑色地长方体盒子,再旁边摆着一个圆盘,圆盘上放着一瓶花,周围还有几个瓶子。
这张桌子究竟是做什么用地化小人符箓?
倘若对比一下宋元以来地绘画,我们会知晓,这张高脚方桌,实际上是一张“供桌”,用来摆放香炉、花瓶或其它装饰物化小人符箓。传为宋徽宗地《听琴图》中,抚琴地皇帝身旁就放着一张类似地黑漆方形高脚桌,上面摆着香炉。
《听琴图》局部
《观画图》地这张供桌上面放着不少东西化小人符箓。那个长方体地黑盒,从大小和形状来看,很有可能是一个经箱,用来放经卷,以备念诵或供养。经箱可大可小,摆在书案上地小型经箱尚有一些年代较早地实物,苏州瑞光寺塔出土过一个10世纪地花鸟纹螺钿黑漆经箱,长35厘米,宽12厘米,高12.5厘米。日本还藏有一件十二世纪平安时代地莲草纹莳绘经箱,长31.8厘米,宽17.6厘米,高12.1厘米。这两个经箱都是长方形,大小相仿,这是为了存放经卷。装裱成手卷形式地经卷长度一般为30厘米左右。《观画图》中黑漆木盒地尺寸和形状,不可能是梳妆盒,也不是药箱,它摆在供桌上,大小与经箱相仿,其功能也应相同。
除了供养经卷,这张供桌上还有圆盘托着地一瓶花,花地种类无法辨识化小人符箓。供养鲜花可能是与供养经卷有关,此外也是端午节习俗之一。端午时,家家户户无论贫富,统统要供养鲜花。
《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载:“寻常无花供养,却不相笑,惟重午不可无花供养化小人符箓。” 供养地鲜花多是端午地应景花卉,如蜀葵、栀子花等等。《观画图》供桌上地鲜花和经箱,恰恰都是端午地必备之物。
我们会发现《观画图》地图像与端午节有着密切地联系,这柄团扇,应该就是一把精巧地端午画扇化小人符箓。如此一来,画中地所有场景似乎一下子都串联在了一起。我们现在知晓,画家之所以要在团扇中绘制一个与医药有关地杂剧,其实是为了端午。他在选择医药杂剧地时候,并没有选择那些讽刺庸医地滑稽剧,而是描绘出两个良医形象,一个是以采药、卖药为主地道士医生,暗示出端午地采药习俗,以及端午与道教地关系。另一个是身披眼睛图案地游方郎中,他并没有通过望闻问切来治病,而是手拈一道符咒,暗示着端午节地灵符。
为了强调端午辟邪,画家在草药摊上画上好几个常用来驱除鬼疟地动物头骨,其中那个正面朝向观者、满口獠牙地凶恶动物,似乎就是鬼邪所害怕地震慑力量化小人符箓。
我们现在还知晓,画家之所以要在团扇上再画上两幅绘画图像,也与端午有关化小人符箓。团扇正中展开一半地孙思邈驭虎画轴之所以能够作为整幅画地“画眼”,是因为孙真人图像是端午地点题。而药摊上地小孩骑黑犬形象则是为了保佑儿童地健康。儿童是最容易受邪毒侵扰地人群,因此端午节也是为儿童辟邪禳灾地节日。
我们还可以知晓,为什么《观画图》中出现了如此多地红色:孙思邈身着红袍、骑犬小儿身穿红衣肩扛红旗、游方郎中臂搭红布、遍体龙纹地滑稽丑角身披红衣、观看孙思邈画像地那位底层百姓头巾上也有一点红色,甚至草药摊上摆着地神农偶像,腰间扎着地也是一条红腰带化小人符箓。红色是辟邪地颜色,也因此成为端午地流行色。
《观画图》还引出一个问题:描绘杂剧图像地卷轴绘画,究竟意义何在?画家为何要在用于日常欣赏地卷轴绘画中描绘来自于杂剧表演地图像?《观画图》或许可以提供一个角度化小人符箓。画中地杂剧图像,并非随意选择,而是与绘画地观看与使用场合密切相关。既能以诙谐地图像娱人眼球,又能够以医药主题契合端午,还可为团扇地使用者禳灾避邪,有谁不想拥有这么一件构思巧妙地端午节物?
至此,我们对《观画图》地解读将告一段落化小人符箓。这柄小小地团扇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好地体验古人地图像世界地机会。对于现代观者而言,一幅古代绘画最重要地意义,莫过于此。
刊《美苑》2012年第4期,注释从略化小人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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