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化精粹—狐狸缘中篇:兴隆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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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老苍头抢枪打妖狐　化天桥欲瞒众庄客

　　诗曰：

　　酒色财气四堵墙，多少迷人在里藏兴隆灵符。

　　人能跳出墙儿外，便是长生不老方兴隆灵符。

　　话讲老苍头听见房门一响，举目留神，见一绝色女子款款地走将出来兴隆灵符。苍头到底是有年纪地人，博闻广见耳，早料定世上绝无这等尤物，所以认准是妖精。看罢，便忙招呼众人举枪动手。那知这些庄汉此刻竟你顾我，我看你，犹如木雕泥塑，直了眼，只是看。

　　你道这些庄汉是怎么？其中有个缘故，凡人少所见者，必多所怪兴隆灵符。这人只知种田园，勤稼穑，居在穷乡僻壤之区，何曾见过此等风流人物？所以他们一看，心里倒觉纳罕，竟认作俏丽佳人，反怪苍头错疑，倒全不想是妖精幻化地了。又兼玉狐已明白外边有人算计他，早就心内安排妥当。故此，也不一样公子睡觉，讲了些情话，便不慌不忙地款动金莲，来到房门之外，稳站书院之中，吐莺声讲道：“你们这些村夫，真来地愚鲁莽撞，无故拦阻我去路，是何道理？我虽与你家公子相会，是你们公子请我来地。你们公子倘若知晓，岂不添病？再者，你们刀儿枪儿拿着，若要将我伤着，难道无故将我打死就算了不成？岂不闻杀人者偿命。你们竟听老管家一面之辞，真算不明白。”这妖狐一面讲着话，一面用那秋水一般地两个杏眼来往地撩拨人。看看这个长工，又瞧瞧那个佃户，故做许多媚态，轻盈娇怯，招人怜爱，令人动情。这些庄汉本来一见美貌如此，就活了心，又听了这一派话，未免更觉游移不定，竟不敢举枪勾火，反站着看地发起怔来。岂知这正是妖精变动想就地法术，好令人退去雄勇之心，添上惜玉怜香这意。这些长工、佃户不识其假，反想：“这个样儿绝不是妖怪。若是妖物见了这些虎臂熊腰地人，刀枪剑戟之器，早就驾云跑了。看来，这分明是个温婉女子。如此娇嫩，慢讲用器械降他，就是大大地一口哈气，料也禁不住。这么好模样儿，别怪咱公子留恋不舍，便是石人见着，也不免动心。况且他们两个合在一处，正是郎才女貌。不知咱老管家是何主意，硬讲他是妖精。似这樱桃小口，每日三餐，能用多少？一个延寿会被他吞了？常言：‘宁拆十座庙宇，不破一人婚姻。’我们虽系无知，也不可欺压这等地弱女。”

　　此刻，众佃户等被妖狐媚气所迷，同公子一样地偏想兴隆灵符。总不想这女子是妖精幻化来地，所以反倒心软，将捉妖之念置之九霄云外，呆呆地只是胡想。这也是他们到底不甚关心，又惟恐惹出错来。惟独老苍头，他乃一心秉正，惟怕公子受害。他见众人听着妖怪讲话之后，仍然不肯动手，便急讲道：“你们是助我捉妖怪来了，还是帮着发怔来了呢？”众佃户等道：“妖怪在那里？”苍头道：“你们莫非眼花了，是糊涂了呢？妖精在眼前站着，难道看不见么？”众人道：“你老真是气颠倒了，这分明是个女子，怎么偏讲他是妖精？难为你老人家也讲地出口来。”

　　玉狐见苍头催促众人下手，他趁着众人尚在犯疑，复又放出撒泼样儿，将双眉一蹙，杏眼含嗔，娇声叱道：“你们这些凡夫，料也不识得姑娘，以为我是妖怪兴隆灵符。我实对你们讲罢，吾并非别个，乃九天神女，上界仙姑。因与你家公子有宿世良缘，故此临凡，特来相会。你等若知好歹，早早回避。若仍痴迷不醒，背谬天机，未免于尔等眼下不利。”你看，真是愚民易哄。这些庄汉先认妖精是个世间美女，而今听讲这一派话，又真信是天上地神仙，不但一个个面面相觑，反有几个佃户道：“我讲这位姑娘如此美丽，原来是仙女下界。我常听老年人讲过，古来多有神女临凡，甚么张四姐配崔文瑞，云英嫁裴航，又甚么刘晨、阮肇遇天台仙子，这都是对证。大约咱公子也不是凡人，所以感动仙女降下世。咱们要与仙女动手，岂不是自寻其死。”

　　老苍头瞧着众庄汉似被妖精所惑，急忙大声嚷道：“你们别信妖人花言巧语，被他瞒过兴隆灵符。只管着枪去打，有祸老汉抵当。”那知众庄汉信定是天上地仙姑，仍是不肯向前。老苍头此时忠心为主，拼着老命，急便从一个长工手内夺过一杆鸟枪，勾上机，将枪头对准，一捏火，向妖精就点着了。只见一股黑烟，如雷响一般打将下去。妖狐一见，不敢怠慢，连忙一晃身形，腾空而起，只听“铛”地一声，墙砖落下半块，并无沾着妖怪分毫。且讲玉狐躲过了鸟枪，纵有法术防身，未免也是害怕。于是故意站在云端，用大话诈吓众人道：“尔等凡夫，当真要伤仙姑圣驾，岂得能够。仙姑以慈悲为心，不肯计较你们。若是一怒，叫尔等俱个倾生。到那时才知你仙姑地手段，可就悔之晚矣。”

　　言罢，将他拿地一条手帕向空一掷，展眼间化现了一座白玉长桥，真是万丈有余，直通天际兴隆灵符。众人抬头，看见妖精已摇摇摆摆，站在桥梁之上。这正是妖狐卖弄他地妖术，令人测摸好生疑。

　　掷手帕，弄玄虚，化座桥，真正细，高悬在，云端里，好仿佛，上天梯，纵有鲁班手段，也难这等急兴隆灵符。一磴磴，台阶似，一步步，层次砌，两边排，栏干密。看来是直通银汉，遮住虹霓。一根根，汉白玉，是谁凿，玲珑体？论雕工，是巧技，有铰角，最精异，是神功，非人力。怎么凡人一见不纳罕惊奇？

　　且讲妖狐用幻术变了一玲珑透剔地长桥，便慢慢升天而去兴隆灵符。没后化成一股白烟，随风而散。

　　众庄汉那知这个障眼法儿，怔科科地向空中看着兴隆灵符。妖精去地无影无踪，这方回头对苍头讲道：“你老人家太也不斟酌，如今得罪了神女，一定复生灾害。我们看还怎么办理？”苍头见众人一口同音，又不好与他们分辨惹气，只得问道：“你们到底讲他是神仙，是妖怪？你们是被他所惑。”众庄汉不待苍头讲定，便一齐道：“我们看是真正仙女，方才谁没瞧见，从天上现出一座白玉桥，将他接引上了天咧！即今桥也没咧，仙女也走了。咱们也没了事咧。你老讲是妖精，你老自己捉去罢咧。我们不敢逆天而行。咱大家散散罢，凭他老人家一个人闹罢。”又一庄汉讲道：“将这兵器给他老留下，咱们好走。才刚仙女讲过，叫咱不必在这里多事。他与公子了罢宿缘，那时自然仍回上界。若咱们讲他是妖怪捉拿他，一惹恼了，恐于咱们大有不利。莫若早些躲开，免地遇见了仙女，难保性命。”言罢，各将器具一扔，哄然散去。

　　老苍头一见，又气又急，想要发作他们几句，又恐法不责众兴隆灵符。无奈，将这些物件自己捡起，来至前边司事房内。一面歇息，心里思虑今日这事：“妖怪未曾伤着，不定还来。倘若妖精怪恨在心，拿着公子报仇，老汉岂非自增罪过？况这妖精看着颇有神通，不然众人何至被他迷乱至此？若讲他不是妖精，焉有神女吃人之理？不但这事可疑，现在公子病地极虚极弱，他不以神术相救，反夜夜来此欢聚，大约神女仙姑所作所为，绝不若是淫乱。”苍头踌蹰了多会，又不敢去与公子商议。自己想着，真是有冤无处诉。正在慨叹，忽然想起一事，讲“有了，前日他们讲地王老道，不知手段果是何如。既然这等有名，大概有些法术。莫若将他请来，看看是何妖物，剪除了这个祸根，搭救公子之命。”老苍头忠心耿耿，自己拿定了主意，也不令众人知晓，也不骑驴备马，拿起拐杖，先到书斋窗外，听了听公子浓睡。也并不回禀一声，独自一人便一直往迎喜观而去。

　　不知老苍头将王半仙可能请来不能，且听下回分解兴隆灵符。

第一十回　嵯岈洞众狐定计　老苍头延师治妖

　　词曰：

　　犬马犹然恋主，况于列位生人？为奴护救主人身，深识恩情名分兴隆灵符。

　　主虐奴，非正道；奴欺主，是伤伦兴隆灵符。能为义仆即忠心，何惮筋劳力尽。

　　话讲老苍头自己踽踽凉凉，一直奔了迎喜观，去请王半仙兴隆灵符。这话且按下不表。却讲玉狐自从躲过了鸟枪，用手帕化了座通天桥，他便悠悠荡荡地似从桥上而去。岂知这乃他地障眼法，叫凡人看着他是上天去了。其实，他是躲避苍头这一鸟枪，暗中逃遁。你讲这妖狐避枪，何不就驾云而去？作什么多这一番罗嗦？众位有所不知，其中有个缘故，这妖精先曾讲过，是神女降世，又讲有些手段地大话吓人。他若因一鸟枪驾云走地无形无影，恐这些人必疑他被鸟枪所伤，讲他不是神女。故此假作从容之态，用这幻术，好令人知他有本领，害怕，从此之后，便可由着他现形来往，再没有人敢拿鸟枪打他了。这乃是妖狐地巧计，欲叫人揣测不来地心意。彼时这玉狐由空中收了手帕，连忙回归洞府。

　　那些群狐望见，一齐迎接兴隆灵符。进入内洞，玉狐虽然坐定，尚是气喘吁吁，香汗渍渍。众狐吃惊问道：“洞主今日回来，为何面带惊慌之色？去鬓蓬松，神气不定？莫非大道将成，还有甚么阻隔变异之处？”玉狐道：“你等猜地不错。只因我吃了那顽儿延寿，微露了些形迹，周家那老奴才犯了猜疑，背着他们公子，聚集了许多笨汉，手持锋刃，巡更防守，意欲将我捉住报仇。昨晚我用金丹吓住他们，方入了书房。进去一看，周公子实病地不堪，因此亦未与他同寝。这些庄汉俱布散在书斋之外，今早出门，指望用一片大话将这些人俱都唬住。谁知众村夫却倒未敢动手，竟被这个老奴才打了一鸟枪。幸尔我眼快身轻，驾云而起。不然险些儿就伤了我地身体。”

　　众妖听玉狐讲罢，一齐野性发作，带怒讲道：“这老奴才真是可恶，竟敢伤仙姑圣驾！咱们断不可与他干休善罢兴隆灵符。”玉狐道：“众姊妹，你们还不知晓呢，慢讲咱不肯干休善罢，我想这老奴才还更不善罢干休呢。前几日我就闻讲迎喜观有个王半仙，善能降妖治病。如今我想着行藏既被老奴才看破，他必去请那王半仙前来捉我。”众狐道：“我们也听讲过这王半仙，他算地了什么！他所仗地无非口巧舌辩，真本领半点皆无，不过哄骗愚人，诓取财物而已。即便他来，这又何足惧哉！”玉面狐道：“你们正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个王半仙虽不可怕，只因他地师傅是大罗神仙，非同小可。此人姓吕字洞宾，道号纯阳子。现在仙家里头就是他闹手。时常遨游人世，度化门徒，连他那大徒弟柳树精地道术都不可限量。如今愚妇、顽童，皆知他地名号，莫不尊崇奉敬，最是不好惹地神仙。倘若咱们伤了他徒弟，他就许不依。一动嗔痴，怕咱不是他地劲敌。故此，我神情不定。”众狐听了这一派话，更动了气，道：“仙姑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那吕洞宾虽讲道术高广，大概也系单丝不线，孤树不林。咱们洞中现有我等许多地大众，齐心努力，何愁他一个纯阳子？就是十个纯阳子亦是稀松之事。况且到那时再不能取胜，将洞主那些结拜姊妹请来帮助，总可以敌得住他。虽讲他是什么大罗神仙，要降伏我等料也费难。再者洞主随身尚有无穷法术，岂不可自立旗枪，纵横山洞？俗语讲：‘宁打金钟一下，不击铲钹三千。’能够将吕洞宾小道术破了，咱们教中谁还敢正眼相睹？”斋

　　众狐你言我语，激发地玉狐上了骑虎之势，不觉一阵火性，气忿忿地讲道：“我想，吕洞宾不来便罢，倘若多管闲事，破着我这千年道术，与他们作神仙地拼一拼，也免地他们日后小看咱们兴隆灵符。”言罢，便吩咐一个小妖儿将文房四宝取到，写了一个请帖，上边是：

　　于明日，谨具洁樽，奉请凤、云二位贤妹驾临敝洞，清酌款叙兴隆灵符。幸勿见辞为望。并祈携带防身兵刃为妙。

　　下写“愚姐玉面姑敛衽拜订”兴隆灵符。

　　写毕，令小妖儿相持而去兴隆灵符。玉狐复又言道：“王半仙大约一请便来。咱们如今既去与他相抗，你等须要听我分拨，遵我号令。”众狐道：“谁敢不听洞主之命？”玉狐道：“今晚咱先齐进周宅，在书室之外，隐住身形，到那时听着我呼哨一声，你们再一齐现像。一切衣裳、容貌，务要幻化与我相同，叫他们辨不清白，也好捉弄他们。再者，我俟王半仙来到。看他出口言词如何，若是善言相劝，咱便退回，免地惹气；他若要自逞其能，胡言乱作，咱就一齐下手，各携一根荆条，轻轻把他先打一顿，给他个没脸营生，叫他丢人。那时，再看他如何办理。咱们也再预备防范可也。”

　　玉狐吩咐已毕，众妖狐一齐连忙整理衣物，安排齐备兴隆灵符。堪堪天色将晚，玉狐遂率领众妖，陆续地驾起妖云，一直地奔到太平庄村内，进了周宅，俱都用隐身法遮住原形，藏在幽僻之处，专等画符念咒地王老道。

　　且讲这个王老道，他本是天真烂熳地一个人，因自幼缺爷少娘，连籍贯、年岁，俱都湮没难考兴隆灵符。他在迎喜观出家，原系流落至此。其先，本庙长老看他朴实，所以收留下他，叫他也认识几个字。到后来，因庙内有吕祖仙像，香火最盛，每年至吕祖圣诞之期，进香之人蜂拥蚁聚。

　　有一年吕祖曾降临尘世，欲要度化众生，可惜这些肉眼凡胎，俱看着是个腌脏老道，也有憎恶地，也有不理论地，惟有王老道，他因自己不爱干净，见了别人不干净，他也不嫌，这也是他地缘法兴隆灵符。吕祖在庙内游来游去，并无一个可度之人，正要出庙到别处去，可巧与王老道相遇。这王老道一抬头，见也是个道装打扮地，身上虽然褴褛，却是有些仙风道骨。他便走到近前，讲：“道兄请了！不知晓兄在何宝刹修炼？道号怎么称呼？既来到敝观，请到里边坐坐。咱们既是同教，何不用些斋再去？”讲罢，便扯着就走。此刻吕祖也不好推辞，便同他来在庙内。此时正是热闹之际，众人见老道扯进个极脏地老道来。众人俱不愿意。这王老道并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便将吕祖让到一张桌上，捧过些斋饭，他坐下陪着叫吃。吕祖见他蠢直诚朴，想道：“这个老道虽然鄙陋，倒还忠厚。无奈，似这等人，众人必将他看不到眼里。待我叫众人从此之后俱钦敬钦敬他，也不枉他待我这点诚意。”想罢，便故意对着王老道讲：“你不必费心。斋我是不用，我有一件事与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王老道讲：“甚么事？只管讲罢。”吕祖道：“我看你到与我合式。我打算收你做个徒弟，不知你意下何如？”这也合该王老道有这点造化，他听吕祖一讲，乃随便答道：“自是你要愿意，我便认你做师傅，也不算甚么。”讲罢，迷迷糊糊地跪下来，对吕祖就叩了个头。站起来讲道：“师傅，我可是拜咧！日后可要管酒喝，若无酒喝，作无这宗事罢。”吕祖也不回答他，站起身来讲道：“徒儿，你爱喝酒，日后足够你喝。我要去了。”言罢，腾空而起。此时，这些众人一齐暗怒吕祖妄自尊大，讲王老道无知，怎么年纪差不多，便与他做徒弟？况且知他是何处来地，这等狂野！众人正在不悦，忽又猛一回头，就不见那个老道了。众人问道：“老王，你认地那个新师傅呢？”王老道讲：“我也不知，一转眼就无哩。”众人讲：“这事奇怪，莫非妖精来了？”正在疑惑，只见地下有个柬帖，拿起一看，上写诗四句。诗曰：

　　一剑凌空海色秋，玉皇赐宴紫虚楼兴隆灵符。

　　今朝欲度红尘客，争奈愚人不点头兴隆灵符。

　　旁边又赘一行细字，乃“山石道人偶题”兴隆灵符。众人看罢，有悟过来地便吃惊讲道：“原来真仙下界！咱们可真是有眼无珠，倒叫老王得了这好处。咱们终日对着圣像焚香叩拜，如今亲眼见着，反不能识。真算咱们枉自伶俐，盲人一般。”众人纷纷言讲，王老道尚怔着两眼，问道：“你们讲地些什么，我怎么得了好处？你们别这么奚落人。”众人道：“不是奚落你。适才你拜地那师傅，乃是吕祖大仙。你看看那柬帖上，‘山石道人’乃是个岩字，此乃隐语，不是吕仙是谁？这岂不是你得了好处呢。”王老道又一细想，不觉心内明白过来。你看他，忙着跪在地下，复又叩了两个头，讲道：“早知师傅是大仙，我跟着去学学那点石化成金地法儿好不好？你老人家怎不言语声就走了哪。”众人见了，也有笑他地，也有讲：“你起来罢，你既有了神仙师傅，还怕甚么。”

　　这王老道自己也觉得意之甚，不知要怎么荣耀荣显方好兴隆灵符。从此众人吵嚷开了，俱讲他是吕祖地弟子。借着这个仙气儿，谁还敢小瞧他。他便也这原因弄神弄鬼，讲甚么会捉妖，会算卦，会治病。在迎喜观庙门之外，放下一张桌子，挂着个招牌，终日招地那些愚民拥挤不动地争看。有请他地，得了钱回来，便买些酒菜，与那等闲散人去吃喝。这些人也愿意与他来往，常常地来与他趁摊。所以王老道真是生意兴隆。他见众人信服，每逢有人围看，更假装出那真人不露相地样儿来，不是推聋，便是装哑。不然便行哭，就笑，喜怒无常。有《王道赞》可证：

　　迎喜观终朝人如蚁，为地是齐来要看吕祖地门徒兴隆灵符。山门外，大松树，密阴浓，太阳不入，当地下一张桌儿挖单上铺。有蒲团，无蝇拂，这个摊，真厌恶，黑红笔，尖儿秃，破砚台，满尘土，旧签桶，麻线箍，竹签子，不够数，卦盒儿，糊着布，还乱堆着少尾无头几本破书。低白头，闭着目，两眼角，眵么糊，满脖泥，一脸土，哈拉子，流不住，未睡着，假打呼，招苍蝇，脸上扑，更搭着，擀成毡地乱麻交枪连鬓胡。破道袍，补又补，不亚如，撮油布，无扣襻，露着肚，烂丝绦，系不住，披散开，好几股，结疙瘩，一嘟噜，用线串，还拴着半截没嘴地沙酒壶。这便是王道哄人真面目。惯弄虚头叫人信服。

　　这王老道装腔作势，为地是哄这些村傻愚民兴隆灵符。这些愚民见他作怪，偏就信他。一设上这摊，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争瞧。而且把他喝了酒地醉话，竟认作点化人地法术，便牢牢记在心里。一传十，十传百，哄扬地各处知名，都以王半仙呼之。所以，这王老道一二年地工夫，真是日日足吃足喝。

　　俗语讲，盛极必衰，泰极生否兴隆灵符。这日合当王老道晦气星照命，刚设摆上摊子，招了许多地人，王老道睁眼瞅了瞅。尽是闲散游人，知晓不能赚钱，便仍将那酒烧透了两只红眼合上装睡，专等那未会过面地生人来了，好卖弄他地生意。可巧此际老苍头已经寻找至此，只见四面围裹地人甚多，于是分开大众，挤到里边。苍头知他是好喝酒地醉老道，便走至近前，用手将王老道一拍，讲道：“神仙老爷别睡觉了。我们宅里妖精闹地甚凶，快跟我去捉妖罢。”讲罢，拉着就要走。

　　众人见老苍头冒冒失失，也不施礼，便去扯拉，遂一齐讲道：“你这老头儿，真不通情理，那有聘请真人这样亵慢地兴隆灵符。就是本处官宦，也不敢拿大胳膊来硬压派仙家。你瞅着，真人要不怪你。还不快撒手！”那众人正在叫老苍头放手，忽见王老道已睁开醉眼，哼了一声。

　　也不知讲了些甚么话，且听下回再讲兴隆灵符。

第十一回　迎喜观王道捉妖　青石山妖狐斗法

　　词曰：

　　世上痴人如梦，邪言入耳偏听兴隆灵符。道人称道是仙翁，便讲咒符灵应。

　　一旦逢人聘请，假相露出无能兴隆灵符。真仙若是惧妖精，岂不可笑可痛。

　　话讲老苍头扯住王老道，被众人讲地将要撒手，只见王老道哼了一声，睁开两只红眼大声讲道：“我这铁板数，从来不差分厘兴隆灵符。我早知你这老头儿，定有很大为难之事。所以从清晨就在这里打坐，专等着你到。我算你家要紧之人，被魔魔住，病地危迫。因我王半仙与你们有缘，应该速去搭救。你这老头儿总算请着了。”老苍头讲道：“神仙老爷言地一点不错。现在小主人实是病地深沉。”

　　王老道不待苍头将原由讲明，他便又用试探法听口气，问道：“你家幼主乃是年轻地人，时令症候，绝不至如此兴隆灵符。他这病着实在非儿戏，其中有些奇怪。”老苍头道：“谁讲不是呢？神仙爷既然算就，又与我们有缘，千万勿要推诿。定祈仙驾俯临，拯救小主之命。方才神仙爷讲这病奇怪，他怎么会不奇怪呢？自从今年清明扫墓，小主遇见了个绝色女子，及小主回宅，不知那女子怎么也就来到书斋。两人朝欢暮乐，约有半载。所以小主至今骨细如柴，沉疴在体，小女子尚夜夜来会。还有小儿延寿，到后园摘果，无故被一九尾妖狐吃了，可惨可痛，这是我亲眼见地。如今想尽法儿也擒不住他。并且来来去去，人不知，鬼不觉。小主叫他迷地也不醒悟。昨晚我派了几个庄汉，为地是将妖怪阻住，不知他甚么时候早已进了书室之内。今早他将出门，我打了他一鸟枪，也并未伤着。他用手帕化了一条通天桥，竟从桥上而去。他还讲他是神女仙姑。到底也辨不准是仙是妖。”王老道又接口讲道：“一定是妖，非捉不可。”苍头道：“我也想着，这美女绝非仙女下界。故此特请神仙爷大施法力，将妖怪捉住，好救我家公子。”

　　王老道见苍头已经信了他地话，又听讲是个公子，心里想着：“既这等官宦人家来请，何不装出些作派来？”你看他对着苍头讲道：“我王半仙也不是吹牛夸口，天下妖怪不用讲，准能手到便除兴隆灵符。他一听见我地法号，大约先就害怕，欲想逃跑。无奈你家幼主被妖缠迷已久，空画几道符，你拿去将妖退了，怕那病人不能骤然见效。莫若我亲身走一次，两宗事就可以俱无妨碍了。然捉妖治病倒不费难，就怕用地东西过多，有些花费，你们舍不得破钞。再者，我给你们将妖擒住，治好病症，咱们也先讲个明白，不然，如今人情反覆地多，过了河便拆桥，看完了经就打老道。我实对老头儿讲罢，我是叫人家赚怕了。我今先给你开个单儿，你拿回去同你们公子也商量商量，如要真心情愿，我作神仙地人亦不肯难为你，披给你二成账，叫你也彩彩。常言讲，一遭生，两遭熟。倘日后你们再闹妖精，再得大病，我也好拉个主顾。那时还重重地补付你呢。今儿这件事，你只管听我嘱咐办去，我也不能过于自抬声价，留点人情，日后也好见面。”苍头道：“神仙爷，我们这一次妖精闹地还天翻地覆，那里禁得再有这样缘故？神仙爷千万别这么照顾了。”王半仙道：“就让你家这一次除了根，难道讲你们本族、邻里、沾亲代故，就准保不生灾病，不闹妖精吗？你举荐我，我拉扯你，咱们两个一把锁，一把钥匙，谁还来敲咱地杠呢。不是讲惟独开方、治病、念咒、捉妖，犹如探囊取物一般，他人料也没有这等手段。谁不知我王半仙是天上地徒弟，敢劫我地生意。”

　　一面讲着，将苍头一按讲：“你坐下，我跑不了兴隆灵符。你等着我给你开个捉妖单子，你好忙回去商议。我在这里听候准信。”老苍头听讲要叫他先商量去，连忙讲道：“神仙爷，不必这等取笑。我门宅中之事，同是老奴做主。一切应用地物件，无不全备。神仙爷只管跟着我去，你老怎么吩咐怎么是。只要治好我地主人，除去妖精怪，情愿千金相谢。我们绝不敢辜负大德，好了疮疤忘了疼痛。日后决不食言。”

　　王半仙听罢，自己正在盘算，只见旁边有几个那平日给他趁摊贴彩地附耳低言讲道：“这是咱们这一方地头个财主周宅老管事地兴隆灵符。收了摊跟了他去罢。”王道得了主意，望着这些给他贴彩地讲：“有劳列位，把我地摊子代我收了。贫道好去捉妖救命。”言毕起身，付着与他看，朝这些无考究地人作了半截揖，跟着苍头便走。

　　顷刻来到周宅，让进大门兴隆灵符。王道故意揉了揉他地红眼，向四下一瞅，便嚷讲道：“厉害！厉害！满院妖气甚重。幸你有些见识，特去请我。若再耽搁几天，必定大祸临门。”苍头闻听，讲：“神仙既然看破，先到书房看看我主人之病。”王道摇头讲道：“你且慢着，你等我把妖怪根基寻找寻找。”讲罢，便东瞅西看，满院里摇摆了半天，讲：“你快找洁净屋子两间，我好请神退妖。”苍头讲：“我们厅房宽敞，神仙爷同我看看。”王道讲：“这也罢了。”二人入了厅房，这王道便坐在上面，假装着打坐养神，心里却打算着动什么法儿想他们地银钱。苍头一边侍立，连咳嗽声也不敢。令小厮捧过茶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之上，一声也不言语，仍暗自倒退出来，在门外站立。

　　老苍头伺候足有一个时辰，王道才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什，拿起茶来漱了漱口兴隆灵符。老苍头讲：“神仙老爷醒了么？”王道便一声断喝讲道：“你真是肉眼凡夫！你打谅这是困觉呢？这是运出我地元神，遍游天下，去查访妖怪地来历。适才到了峨嵋山，去问我们一家王禅老祖，他讲不知。我又至水帘洞内去问孙大圣，他也讲没有。我想他三个尚然不知，这必不是人间地妖精。我赶着就忙上了天咧。刚到了南天门，又听讲玉皇爷卷帘朝散，众天神已各退回。我又奔了蟠桃宫，这还凑巧，幸亏太白李金星在那桃树底下够不着摘桃儿，馋地流哈拉子哪。这太白金星见了我，羞地满脸通红。我讲：‘这又何妨？不但你老人家爱作这营生，连东方朔、孙悟空他们还来偷吃哪。’太白金星听我讲话和气，忙问我有甚么要紧地事，好代我去办。我赶着将咱们这事讲了一遍，太白金星讲：“原来为这点小事。昨儿我已奏过了，那原是棒槌精作耗。当时玉皇大帝就要派天兵天将下界捉他。因又奏过，讲：‘这点小妖儿作乱，何必劳动天神，浙江迎喜观有个王半仙，他足可捉妖拿怪。’玉皇大帝允奏。可巧我正去寻找妖精来历，太白金星遂将缘由对我讲了，我方回来。如今元神已归了壳。你快去将宅里所有地棒槌都拿到我看，认出他来，好画道符，给他贴上，定有效验。”

　　苍头听罢，讲道“世界上从未听讲棒槌成精之理兴隆灵符。”王半仙道：“你们那里得知，这个棒槌往往妇女使他捶衣裳，好打个花点儿，只顾用双槌打地石头吧儿吧儿乱响，听热闹；猛然将棒槌一扬，碰破了鼻子，流出血来，滴在上头，受了日精月华，他便能成精作耗呢。”苍头道：“不必论是何妖怪，惟求神仙爷拿住他就是了。你老快将捉妖用地东西告诉我，好去速速备办。”王半仙道：“先取文房四宝过来。”小厮听讲，急忙捧到桌上。王半仙举笔便写，先要了许多用不着地物件，然后取过两张黄纸，俱都扯成条儿，胡抹乱画，又闹了有两个时辰方完，对着老苍头讲道：“这符已经画妥，你拿去从上房贴起，凡所有地房子，一个门上一张。贴完了，管保灵应。”苍头道：“你老画地这符，都是甚么字，这等乱糊？”王半仙道：“这都是老君秘诵地咒语，五雷八卦灵符，又经玉皇爷阅过、念过，一句一字都不能错。这才又交给掌教元始天尊。天尊又传与天师张道陵。因张天师同我那神仙师傅相好，常来谈道。那时我还年纪不大，张天师瞅着我长地爱人，遂同我师讲道：‘你这徒弟甚是灵透，将来必成正果。我有秘授宝藏地神符灵咒，从不传人，今儿看你面上，我传了你这徒弟，也不枉咱们相契一场。’言罢，都教给了我。我师傅令我受罢，叩谢已毕，张天师也就去了。我便一遍一遍，一句一句地通学会了。从此我师傅便叫我到各处遨游，捉妖治病，拯救万民，行功积德。我当时又下了许多死工夫，将这符咒温习熟了，才出来救人疾苦。这是我揭心窝地本领，再不传人地法术。无怪你们凡夫不识这等文字，上边有好些位天神哪。”

　　苍头道：“这等讲，灵符有这些来历，妖怪一定可捉成了兴隆灵符。”忙伸手接将过来，去到各房门上去帖。凡前边宅内房子俱各贴到。此时天色堪堪已晚，老苍头复又举步，欲奔书房，刚走至书院之内，一抬头，见一个女子立在书斋门口。仔细一看，竟是那用鸟枪打地那个仙姑。老苍头不见犹可，一见了这女子，唬地连忙向回里而走。

　　不知老苍头如何告诉王半仙，且听下回分解兴隆灵符。

第十二回　半仙周府粘符　众狐荆抽王道人

　　词曰：

　　狐媚群兴作耗，道人得便忙逃兴隆灵符。山川满目路迢遥，仙境伊谁能到。

　　无计仍归道院，欲将众友相邀兴隆灵符。撞钟击鼓又吹箫，反使妖魔见笑。

　　话讲那玉面狐，自从将众妖安置在僻静之处，他却于周宅用隐身法等候王半仙兴隆灵符。等至夕阳将落，老苍头已同王半仙进入大门。玉狐一见，即知晓他并无真正法术。遂又跟在他身后，听他讲些甚么。只见王半仙胡诌乱画，闹了许多时候，玉狐尽都看在心里。末后，王半仙叫行心院里门上贴符，玉狐即暗来对众狐如此这般讲了一遍，复令众狐每一房门站立一个。玉狐却在书斋门外而站，等着王半仙来了好一同下手。这话按下不表。

　　且讲老苍头在别地房门去贴符，未见有妖怪动静，心内念佛，以为这符定有些灵验兴隆灵符。及至来到书院门上去贴，猛一抬头，见那被枪打地仙姑在那里站着呢。这苍头一看，吓地心悸身战，即忙复回，跑到王半仙面前，喘气讲道：“神仙爷，这灵符贴不成了！如何是好？”正讲着，忽见先前贴地符，俱一阵风都飘送在王半仙眼前。王半仙连忙问道：“你莫非打地面糊不稠，粘贴地不稳吗？你看看，贴上地俱都被风刮下来咧！怨不地你讲贴不成咧。”苍头听罢，讲道：“这事奇异，我方才贴地那几处，粘地甚是结实，怎么就能刮地下来？莫非个个屋内都有了妖怪？”古

　　王半仙道：“岂有此理！你再去贴他一回，准保妖精见了便跑兴隆灵符。”苍头道：“你老别讲咧，适才我到书斋，将要拿符去贴，见那女妖在门外站着呢。求神仙爷自己亲手去贴罢。”王半仙道：“你这是疑心生暗鬼。那有这等地事，你去贴符，可巧妖精就在那里？”苍头道：“我是被妖精唬破了胆咧！这符是你老画地，你老暗念着那咒儿就可以贴上了。我实不敢再去。”王老道此刻亦是骑虎之势，只得仍旧装腔作势地将符要将过来，讲道：“你这等凡夫真是无用。你瞅着，待我贴去。”言罢，一同苍头往外便走。

　　及到门槛之外，王半仙向四下里一望，只见这宅内各房门外，俱站着个一样地美貌女子兴隆灵符。自己看着，未免心内也是吃惊，想道：“这莫非就是妖精？不然贴上地符如何俱都揭将下来？待我不要言语，同这老头子先奔书房，若贴上书房地这张符，回来我就有地讲了。”此时老苍头只顾低头前行，并未瞅见这边门外站地女子，遂问王半仙道：“我贴地已经刮下，咱是先贴何处呢？”王半仙道：“快领着我奔书斋，不要妖怪跑了，再拿就费周折了。”

　　看官，你知王老道这是怎么个心意？他想着周宅之内绝不能有这许多家眷兴隆灵符。即便有这些女子，既为他们家捉妖，岂肯将符揭将下来？他猜度着这些妖精此刻必同离了书斋，至前边宅来搅乱。故此他欲趁这机会先奔书院，就免得遇见妖精了。你看他催着老苍头一齐来至书斋门外，正要叫苍头去刷面糊，他自己去要贴时，忽然从门里袅袅娜娜出来个美人。王半仙看罢，讲道：“咱们快回避了罢，不要叫妇女冲了我地灵符，你必讲我地法术不真。我没对你讲过吗？我地符最怕阴人。”

　　老苍头听讲叫回避，猛一抬头，便忙嚷道：“神仙爷，不好了，这就是那妖怪！神仙爷快显大法力擒住他，千万不要令他逃跑了！”老苍头甚是着急，只听王半仙讲道：“你别哄我咧，这分明是你们少奶奶，给你家公子作什么来咧兴隆灵符。你叫我拿他当妖怪捉了，你家公子若是知晓，不讲咱们是玩笑，必讲是我调戏有夫之妇。那时，倘若吵嚷起来，不用讲我出家人担不起这个名声，还不定得个甚么罪过呢。你真把我瞅傻咧。”

　　苍头听罢，急地跺脚，讲道：“神仙爷，别错了主意兴隆灵符。这并不是我们少奶奶，这就是缠迷人地妖怪。快些动手罢！”王半仙道：“你敢做主么？”苍头道：“有了错处，老奴担当。”王半仙道：“你既然敢承当，瞅我地罢！”于是，将他那没锋刃地宝剑用手插在背后，又把他戴地那油纸如土似地道冠往上挺了两挺，脑门子上拍了三巴掌，又向东喷了一口气，便直着身子站在书斋门外，口中咕咕哝哝地念诵道：“天黄黄，地黄黄，灵符一道吐霞光。二十八宿齐下降，六丁六甲众天罡，快把妖精来擒去，从今后，再不许他们进书房。我奉太上老君命，急如律令敕。”念罢，又要拿符往门框上去贴。

　　玉面狐便暗用他那细细地一根荆条，轻轻向王半仙手内将那符一挑，往地下一撂兴隆灵符。这新刷面糊地黄纸如何不沾了好些沙土？王半仙一见，知是不妥，遂故意嚷道：“你看如何？我这符咒极是灵地，凡是妖精一听见我念咒贴符，早躲地无形无影。就是怕逢阴人孕妇，一冲了这符便贴不住。我讲地话，你一点又不听，只顾拿我取笑儿，把你们带肚儿地少奶奶告诉我是妖精。你瞅瞅，这符贴不上咧。你快叫他们小男妇女地躲开罢。”苍头此刻又是怕，又是急，忙道：“我地神仙爷，你老莫错认是取笑儿。他是千真万真地妖怪，我们公子尚未娶亲，那里能有少奶奶？你老只管向着妖精耍戏，可就误了我们小主人地命了。虽讲有你老在此，妖精不敢狠闹，也不如快用现成地宝剑将他杀了，除了根。”王半仙道：“你也真讲地容易。你看看，他长地这等细皮白肉儿，画儿画地这等好看。连我修炼了多少年地道行，心里还觉动火哪，怎好一宝剑将他斩了呢？少不得你们公子叫他闹地成了虚痨。再者，我要将他杀错了，公子不依，谁给偿命？”苍头道：“你老杀了，老奴情愿偿命。”王半仙将嘴一撇，讲道：“这么着，我给你个便宜，你杀了他，我偿命，好不好呢？”苍头着急讲道：“你老既称神仙，是有法力地。老奴若能杀他，岂肯用千金谢礼奉请有道术地高人呢？你老速用宝剑斩他罢。事后谢仪，毫厘不敢缺少。有了错误，不干你老之事。”

　　这王半仙有心再推辞，因听着千金礼物，又觉动心兴隆灵符。旁边苍头又直逼迫，只得无计奈何，挽了挽破道袍袖，抽出那没刃带锈地剑来，假装怒气冲冲，吹着胡子，鼓着两腮，青筋叠露，咬牙切齿地瞪着两只红眼，嚷道：“你们闲人快要躲开，我可要擒妖精咧！这是真杀真砍，别当我是老谣。这剑上可没有眼睛，碰着可不是玩地。”这王半仙一面瞎诈着刺，一面便舞那卷刃不磨地宝剑，去玉狐要动粗鲁。

　　且讲玉狐先前见王半仙这等捣鬼，又是暗笑，又觉暗恨兴隆灵符。今又见他要来动手，不免微微地一笑，故意地轻移莲步，往后倒退，慢转柳腰，假做惊慌，讲道：“你是那里来地野牛鼻子？难道你不知王法？青天白日入人宅院，拿刀弄杖，威吓妇人。大约你要想行凶谋害，讹诈钱财呀！我实对你讲罢，你这是困了。你在我跟前，闹这个缘故，岂不是班门弄斧，不知自量？”讲着，暗运了丹田一股妖气，照王老道面上一直喷去。王老道觉着难以禁受，“哎哟”了一声，便跌了个倒仰。于是，撂下那宝剑，急忙爬起身来，欲要跑时，却被妖气迷漫，不得能够，遂睁着两个烂红眼，把脑袋往墙上撞，不防备去天灵盖上又碰了个大紫包。自己摸了摸，也不敢嚷疼。无计奈何，只得上前抓着苍头讲道：“这个黄毛儿丫头真正厉害，你快领着我出去换那锋快地刀去。回来我一定将他剁地煮饽饽馅是地，方出我气。你快找着门，同我走呀。”

　　讲罢，拉着苍头，刚要迈步，此时玉狐那里肯放，只听呼哨了一声，众妖烘然而至，玉狐便吩咐道：“这样无知野道实在可恼兴隆灵符。众姊妹同来收拾这杂毛儿，别要轻饶恕他，免地他常管闲事，诓骗愚民。”众妖答应一声，齐现了一样地面目形容，打扮地俱是百蝶穿花粉红袍儿，长短、肥瘦一般无二。王半仙一见，唬地就似土块擦屁股，迷了门了，真是：上天找不着路，入地摸不着门，迷离迷糊，站在那里与灯谜一般，贴墙而立，等着挨打。众妖全是满脸怒色，各持一根荆条。玉面狐上前，用手一指，讲道：“你别装憨咧，你也闹够了，也该我们收拾收拾你咧。”

　　讲罢走过去，便先扯住道袍大领儿兴隆灵符。王老道以抵对不敢支持，指望趁势一躺，将妖精撞个跟头，谁知妖精身体灵便，往后一闪，倒把自己摔了个仰八脚子。众妖见他跌倒在地，便去揪胡子地，撕嘴地，捏鼻子地，扯视地，先揉搓了一顿。然后拿起荆棍，一齐向他下半截“刷”、“刷”犹如雨点似地一般乱抽混打。王老道伏在地，四肢朝天，满口里破米糟糠只是乱骂。他见打地不甚很重，愈发不以为事，便放出来那光棍无赖调儿，讲道：“我把你们这些粉面油头，偷汉子地狐媚子，你们今儿既动了我王老头儿，咱爷们准准地是场官司。先前我看着你们是些女孩儿，嫩皮嫩肉儿，细腰小脚儿，常言讲‘男不与女斗’，所以我不肯奈何你们。那知你们竟是些臭婆娘淫娃子，大亢地真鸡屎呢。这可真是阴盛阳衰咧。你们生敢成群搭夥玩弄我王半仙。简直地讲罢，既要打，可别心虚，绝没有哼哈字。我王老头儿再也不能不是个东西。若不信只管问去。幼年间没有底真，乱儿闯过多哩。爱招事，无人敢比。跌倒了，仍爬起。谁要同我争斗，我便敢与他拼命用刀劈。红通条都不惧，黑鞭子当儿戏，劈柴棍是常挨地，一咬牙便挺过去。不动窝从早晨能骂到日平西。有朋友，就完事，从不会斗经纪。讲不了，打官司，衙门口去相抵。真无理，搅出理。四角台上，从来没有受过委屈。到今日，学老实不泼皮，或占卦，或行医，除妖怪，救人迷，迎喜观把身栖。为传名，不需利，我王半仙一生忠厚，倒被你们欺。这掸痒痒地荆条算甚事，指望着有人来劝就算完哩？既打我，咱们已是一场子乱儿事。讲不得你们这些臭骨头，直不直？”

　　且讲王老道骂地都是些市俗之话，讲地都是些无赖子匪言兴隆灵符。众妖一概不懂，只知他是骂人，便又把荆条加上力，抡圆了，没死活只是胡乱抽打。王老道只道先前荆条儿无甚力量，不大理论，所以还能够乱骂。次后觉着有些重势，那两条老腿，便不似起先那样四平八稳在地下放着不动咧，荆棍抽在身上一次，不是蜷回，就是伸去，不是旁闪，就是暗躲，堪堪地擎受不起，意思欲要告饶，又觉难以出口。因抬头瞅了瞅，老苍头一旁站着，离地甚远。只得老着脸讲道：“你们这些姑娘，难道真把王老头儿打秃了吗？”玉狐听得此话，知他已是禁架不住，遂冷笑讲道：“你这打不死地杂毛老道，你不孤立了，你来这里治病，哄人钱财，尚还可恕。你又卖弄会捉妖。你看看这里谁是妖精？如今你既然怕打，暂且饶过你去。倘若仍然不改，再犯到我地手里，我也不费这个事打你，我叫我那些众妹子揪你这老杂毛地胡子。”

　　玉狐一句一句地数落了他半天，王老道一声也不敢言语兴隆灵符。只听玉狐又吩咐道：“众姊妹，咱们也将野道打乏了，咱们暂且回去歇息歇息，明日再来理论。”言罢，各将手帕一抖，展眼间俱都不见。

　　不知王老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兴隆灵符。

第十四回　群狐大闹撕神像　老祖令召吕真人

　　词曰：

　　几个雌狐便逞雄，无端作乱弄神通兴隆灵符。

　　可怜众道难降伏，枉费苍头为主忠兴隆灵符。

　　话讲众道齐至周宅，令人在法台设了五个香案，桌儿正当中挂上老君、元始、通天三清神像兴隆灵符。案上铺地俱是红毡，圆桌俱是黄缎。摆上炉瓶三式，备下香烛，列上诸天总圣牌位。法台四面悬起三教降世原流画轴，与那六丁、六甲、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五雷、四帅、白虎、青龙、天蓬、黑煞、丧门、吊客许多地凶星恶像。又拉上彩绸，挂一百单八对旗幡。所用祭品俱摆在一张洁净桌上。台正中设下一张正印掌教地八宝如意床。床前桌上，放定牒文、敕旨、令牌、宝剑、九环铜铃、三厢手磬、朱笔、黄笺、施食、法水。两旁排开两行桌椅，桌上设放铙、钹、钟、鼓、笙、管、笛、箫。台上左右角儿，也摆两个桌儿，一边放着个黄布包裹，乃是《道德天罡》经卷，一边放着许多应用物件。这放黄包袱地桌旁坐位，是王道查阅众道念地是不是对地坐儿。从来僧道门中，大凡应事地揽头，就是这个坐位，只在上坐着看经，最是个清闲事儿。

　　且讲伙居道士摆毕，这些众道俱大摆地先进了大厅，并不拘泥，一齐就位而坐兴隆灵符。老苍头下拜见礼，泡茶饮毕，王半仙便讲道：“咱们先响响法器，通知通知妖怪。咱大家回来吃了斋，再去念先师地真经。”

　　讲罢，王道先穿了法衣，领着众道冉冉地上了法台，一齐按位坐定，各就所长，将乐器拿起，便吹地吹打地打，犹如念经一样排场兴隆灵符。将音乐吹打了几下，王老道便持起铜铃，哗啷声一响，众道一同止住乐器。于是王道宽了法衣，率领众道下了法台，连忙来至大厅，仍然归坐。

　　老苍头急忙派了厨役，排开桌椅，摆上酒席兴隆灵符。众道此时闻着，真是扑鼻喷香，馋地暗暗流涎，恨不能一时到口。正摆齐备，老苍头忙来相让。王半仙道：“你不必来让。众道友全是知己，同没讲究，绝不能作客地。”老苍头去后，众道指望任性饱餐，吃个不亦乐乎，那知玉面狐自从将王半仙辱打之后，便归洞去歇息。及至王道叫搭台备酒席之际，玉狐早又派小妖儿巡了风去。所以，众道士响法器时，他早也就率领群狐而来，藏在暗处了。今见众道见了斋这等不堪，实在忍耐不住，便一团火性陡然而起，讲道：“众姊妹，你们瞧这伙诓嘴吃地杂毛野道真乃不知自羞，令人看着实不可容。”众狐讲道：“仙姑不要着急。等他们将酒菜吃上两嘴，尝着甜头，咱们再大展法力，闹他个望影而逃。叫这些馋痨道士酒不得饮，菜不得吃，干去难受。”玉狐听罢，讲道：“这等收拾他们，甚为痛快。”众妖计议已定，各用隐身法遮住身形，等候众道赴席饮酒。

　　且讲众道俱各谦让了半天，方排定坐位，将拿起箸来，夹了菜，喝了两口酒，忽然见一阵旋风，卷土扬沙，刮地天昏地暗兴隆灵符。众道士美酒佳肴将到口，一阵风沙起地甚邪：

　　法台中香烛灭，法器飞，旗幡裂，众神牌全折截兴隆灵符。神像儿刮翻元始天尊掌教地老爷。桌椅歪，香案踅，飘朱笔，撕疏牒，箸与杯，满地撇。酒菜中，多尘屑，那饭内泥土更刮了好些。众道士，心胆怕，战兢兢，暗气噎，立不牢，脚趔趄，一个个皱眉登目，似傻如呆。道院饭，粗而劣，早就想，把馋解。这机会，得意惬，为甚么大风刮地这样各别？真是个，活冤孽，眼睁睁，难饱饣亚不亚，一如把命劫。这等摔碎了海碗冰盘，力白矣不。众道正然心痛恨，玉面狐已将神像扯了个尽绝。

　　且讲众妖大展威风，真是刮了个凛烈烈，卷土飞尘，闹地众道有饭难吃，有经难唪兴隆灵符。一切供器、法衣、圣像、神牌俱都摔坏，撂在满地，闹了个落花流水。

　　众妖犹未足性，在法台上闹够了，便又奔了摆酒席之处兴隆灵符。只见众道尚在那里瞅着酒菜干生气，那玉面狐又吩咐一声，讲道：“这些野道未曾吃饱酒饭，众姊妹可将拳脚管饱了他们罢。”于是众妖一齐上前，拧嘴地，揪胡子、扯衣裳地，拳打脚踢，吓地众道东奔西逃，连那茶房与铺垫、伙居道士也有挨挂误打地，故此俱都不敢出头。

　　老苍头一见众道这等形状，不觉眼含痛泪，忙跪在法台之下，祷告众圣诸神，求公子病痊灾退兴隆灵符。这也是忠心所感，义气动天。此时遂感动了上八洞地神仙、掌教地南极寿星老祖。这南极子正在静坐之际，只见一股妖气从下界直冲霄汉。急用慧目一观，早知其意。因想：“这些妖狐真乃胆大，怎敢侮弄道门，残毁圣像，妄压胜命，采补贪淫，作恶多端，未免可恼可恨。若田妖精这般胡为，不但将来道教令人轻视，而且周信主仆之命谅亦难保。”遂忙叫一声：“白鹤童儿何在？”白鹤忙转至老祖面前应道：“童儿在此伺候。”老祖吩咐道：“你速到庐山之上，诏取纯阳子吕洞宾前来听令。”这才是：

　　白鹤应命把真形现，原来是顶如朱赤，身似雪团，腾空起，入云端，眼慧眼，看人间，叹尘世，特愚顽，利心重，被名缠，岂不知痴心到底也是徒然兴隆灵符。总不如，全生命，保真元，超世外，入深山，苦修炼，炼汞铅，功行满，道心坚，祥云绕，瑞气攒，似我这虽非人类还列仙班。玉面狐，错了念，化人身，功非浅，阴阳气，炼成丹，生九尾，数千年，得正果，眼然间。为甚么清明佳节却又思凡？与周信，结姻缘，不勇退，更留连，压胜命，罪如山。惊动了，大罗仙，定然是恨把妖魔一刻灭完。工夫废，道行捐，难再去，乐洞天，又不知何日轮回再得转圜。白鹤飞舞空中叹，不多时望见庐山在面前。

　　且讲吕祖遨游仙岛，自在逍遥兴隆灵符。这日正在庐山闲观山景，忽见白鹤仙童来到。吕祖未待白鹤开言，便知其意，遂言道：“仙童至此，大约为妖狐作乱。此事我已知之。我与仙童速行可也。”于是，吕祖随着白鹤仙童，一齐来见寿星老祖。参拜已毕，寿星讲道：“下界青石山下，群狐作崇。有汝门徒王道，不能降服，反惹地妖狐肆虐，毁坏了圣像、经卷，辱打道教门徒，实系可恼。今遣汝速临尘界，至周宅诛妖馘怪，感醒世人，免致从此道教无人敬重。”

　　纯阳子喏喏连声，便领了寿星老祖法谕，急驾祥云，一直奔了太平庄村内兴隆灵符。

　　不知吕祖如何捉拿妖怪，且听下回分解兴隆灵符。

第十五回　吕祖金丹救周信　群妖法台见真人

　　诗曰：

　　妖魔集众势难当，虽是真人未易降兴隆灵符。

　　仙发慈悲狐逞恶，神凭道理怪凭强兴隆灵符。

　　物如害命多遭劫，罪若通天定受殃兴隆灵符。

　　非是祖师无法力，群阴合聚胜纯阳兴隆灵符。

　　话讲众狐见这些无能地老道俱都躲藏，便任意在法台搅乱了个不堪兴隆灵符。这话不提，且讲纯阳子按落云头，直奔周宅书院。众狐一见大罗神仙来到，不免心中胆怯，忙借遁光回了磋砑古洞。纯阳子上了法台，一见神像、经卷已是践踏残毁，未免在那里心中叹惜。

　　老苍头忽然见一个道士在台上站定，便忙讲道：“我地道爷，你快下来罢，妖精刚走了，你怎么又去招惹？”此时王老道因藏在书院墙外柴草垛内，猛然听讲妖精已去，便从草堆里连忙钻出，问道：“你讲甚么哪？”苍头道：“你瞅你们那道友，妖精在这里他也不敢上台，妖精将去了也不知，就跑在台上作甚么？”王老道忽抬头一望，不觉哈哈地大笑，讲道：“老苍头，你快过来磕头罢兴隆灵符。这是我师傅来了。”讲罢，复又使起他那泼皮性子，破口大骂道：“我讲你们这些妖崽子跑了哪，原来瞅见我师傅来咧。你们如今倒是回来，咱老爷们到底见个真章儿，较量较量才算。要是这么撕了碎了一跑儿，姓王地不能这么好惹地。非得见个上下不成。”知

　　老苍头见他讲地这些话，疯不疯、傻不傻地，忙讲道：“既令师尊到来，自有擒妖之法，任凭老祖发落便了兴隆灵符。”老苍头跪在法台之下，在那里候着。吕祖对着王老道讲道：“你快躲远些，不必在这里乱嚷。将这些伤了地物件，速派人送至迎喜观去罢，此处一概不用。”于是，王老道忙将这些茶房、伙居道士叫出来，一齐收拾净了，同着众道拜见真人，先回迎喜观去了。

　　此刻，惟有王老道以为吕祖是他师傅，须在这里伺候，仍然未去兴隆灵符。纯阳子见这些器皿送走，遂对苍头讲道：“山人此来虽然为地降妖，须先救你主人性命要紧。待山人下台，你同着速去观看。”讲罢，老苍头引路，一齐来至书房。老苍头将软帘卷起，真是满屋妖气。只见周公子一丝游气，身体枯干，二目紧闭，面色焦黄，悠悠地卧在榻上。凡作仙人地，都是意善心慈，用慧目一看，不由地叹惜讲道：“年轻地孺子，事务不谙，被妖狐缠地如此，尚不醒悟，未免无知太甚。”

　　苍头见仙真点头赞叹，以为公子料难救转，不觉泪眼愁眉兴隆灵符。吕祖见他忧烦，忙讲道：“苍头，你不必如此。山人自有妙法搭救。”言罢，便回手取出一个锦袋，擎出一枚仙丹，名为九转还魂丹，递给了苍头，讲道：“你速用水调化，与你主人灌将下去。”老苍头接到手内，闻得冷森森一阵清香，连忙调好，送到周公子嘴边，拖着灌到腹内。这药真是仙家奥妙，不亚起死回生，登时之间，便回真阳，保住性命。吕祖又对苍头讲道：“公子之病，已是无碍。再取纸来，给他画道灵符贴在书房门上，日后纵有妖怪，也不敢再来。然从此不可自己胡思乱想，还得静养百日，真体方能复旧还原。”

　　这周公子自由病深之后，已是命在旦夕，所以王老道捉妖等事，已迷地一概不知兴隆灵符。适才因吃了仙丹，腹中邪气散尽，元阳已自保住，虽一时身不自主，心里已明白了许多。今听书室有人讲话，便慢慢地睁了睁眼。苍头一见，心中大悦，忙来至公子面前，如此这般，回禀了一遍：“如今仙人现在，大约妖怪不敢再至。公子静心保养可也。”周公子听罢，也顾不地歪想，仍然合目而眠。老苍头拨了两名妥当仆人服侍伺候。诸事安排已毕，吕祖仍又吩咐道：“苍头，你同山人仍上法台，急令仆人排开坐位，山人好画符，诏取妖狐至此，把这事解合。一者体上天好生之德，再者不伤我道教慈悲之念，三者不碍他万年修炼工夫。”

　　苍头闻听，忙派人安置停妥，请吕祖又上了法台，预备下朱笔，铺下黄纸兴隆灵符。吕祖入了法坐，提笔写道：

　　纯阳子，谨遵南极仙翁命，为尔妖狐降下方兴隆灵符。你等本是披毛类，原许你们恭修把道详。既然得入真门路，便应该遵正去循良。为甚么无故生邪念，因补纯阴去采阳？既然未遇雷击劫，须回洞，改恶于善把身藏。却偏要藕断丝连贪淫欲，恨不能把懵懂书生性命伤。至而今，虽然我门徒得罪你，并未将你怎样伤。尔等毫无忌惮多肆恶，经卷、神牌、残毁实不当。尔等只知利己损人虽得意，岂知是罪大如天自找灭亡。山人此来无别意，写这道解合地牒文尔等细详。若是遵依我教令，山人慈悲尔等不相戕。倘若是痴迷终不悔，山人怒，未免与尔等个恶收场。

　　吕祖爷书罢牒文，便一声唤道：“当方土地何在？”土地连忙应道：“小神在此伺候兴隆灵符。不知大仙有何法令？”吕祖吩咐道：“有一道牒文，尊神可送至青石山下磋砑洞内，传玉面狐前来见我。”土地接了牒文，领命而去。

　　且讲玉面狐率众归入洞府，虽讲扎挣不肯害怕，未免总带惊惧之色，坐在内洞，默默无言兴隆灵符。别地妖狐见洞主如此，便你言我语商量，讲道：“仙姑也是几千年得道之体，何论甚么真人不真人呢？既然高兴，残坏了神像、经卷等物，惹下他们，便不怕他们。俗语讲‘打破了脑袋用扇扇’、‘丑媳妇难免见婆婆’、‘既作泥鳅，不怕挖眼’，总在洞里藏着，亦是无益。他是真人，也得讲理，莫若出去，看他怎样。他若是以强压弱，咱到底与他见见输赢。难道他是大罗神仙就无短处吗？他当时也行过不正道地事，今日若将咱们赶尽杀绝，他也须得自己想想。”

　　众狐正在议论纷纷之际，忽听洞外有叫门之声，玉面狐以为吕祖来到，气地脸色焦黄，众妖道：“洞主不必生气兴隆灵符。吕洞宾今既找上门来欺人，未免不通情理。咱们正是一不作，二不休地时候。洞主想个奈何他地计策，先将他制服，羞辱了他，管保从今以后，道门再不敢轻易临门欺负咱们。即或他不肯干休，再来报仇，大约欲伤咱们也非容易。再者，到那时，料着不能取胜，便想个善全地法儿，躲避了他未迟。”玉面狐听罢，讲道：“事已至此，就按着这么行便了。”于是，玉狐结束停妥，方令小妖儿开了洞门。此时，土地随着便走将进去，到了洞内，对着妖狐，口称道：“仙姑在上，当方土地稽首了。”玉面狐见是本方土地，这方将心放下。

　　看官兴隆灵符，你道土地怎生模样？有赞为证：

　　见土地稽首哆嗦年衰迈，是一个白发蹀躞老头儿兴隆灵符。荷叶巾儿扣顶门，面门儿上起皱纹，白胡须连着鬓儿，搭扣着两道眉儿。奢列着嘴唇儿，满面欢容笑弥嘻儿。躬了腰，控着背儿。上黄袍，是大领儿，香色绦，四头秋火，下腰系白绢裙儿，护膝袜抱着腿儿，登云鞋是圆蝙蝠地前脸，云头在后根儿。手执着过头棍儿，随脚步，能持劲儿，拄着他能歇腿儿，更为是保养路远走地精气神儿。谅土地多大职分儿，不过是管小鬼儿，住地是小庙儿。住家户儿，也尊其位儿，当地下受灰尘儿，头顶着佛爷桌儿。同讲他最怕婆儿，就真是他怕婆儿，可总没见他骑过骡儿。土地爷眼望着妖狐讲禀事儿：“这是纯阳子亲笔写地牒文儿。”

　　玉面狐听讲有吕祖地一道牒文，连忙令小妖接过，送到面前兴隆灵符。玉狐拿在手内，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递给众妖互相瞅罢，玉狐对着众妖讲道：“吕洞宾书写牒文，与咱们前去讲合之意，我看并非是要动嗔痴与咱们较量。都是与他徒弟解合，令咱们悔过。这不过给王半仙找找脸罢了。据我想来，这倒很好。趁着周公子未曾丧命，倒不如与他相见，息事罢词，仍自各不相伤，岂不两全其美。”

　　众妖听罢，俱各摇手讲道：“不可，不可兴隆灵符。洞主岂不闻吕洞宾收柳树精时节，七擒七纵，或硬或软，用无限地机关，方把柳树精制服作门徒。这而今三眼侍者、飞絮真人飘遥海外，放荡天涯，谁不晓得？如今吕洞宾既差土地前来投此牒文，这叫做先礼后兵、调虎离山之计。指望把咱们诓去，先用话语压服。若与他顶撞，再施法术，制服咱们。仙姑断不可信他一束牒文，自己去找耻辱。况牒文上直骂咱们是披毛畜类，并无仙姑暗吃延寿儿一层公案。焉有人命关天之事，牒文上反不提起之理？可见是叶底藏花，虚言相诱。咱不可堕在他术内。”

　　玉狐听罢，微微笑道：“众妹不必多言兴隆灵符。洞宾此来，专为经卷、神像一事。他既以礼而来，我也以礼而去。若不分皂白，便去与他相持，未免咱们无礼。等着与他见了面，回来再作区处可也。”言罢，叫小妖儿取过文房四宝，提起笔来，在牒文后面写了八个细字，乃是：“即刻便去，当面领教。”书毕，仍将牒文递与土地讲：“劳动你拿去交与吕纯阳，就讲仙姑随后便至。”土地答应一声，接在手内，举步而回。

　　这些群狐一个个呆呆胆怯，讲道：“仙姑这事作地未免轻率，千万不要孤身去与吕洞宾会面兴隆灵符。想洞主现已修成仙体，岂能受人当面挟制？倘一时言差语错，空身与他斗法，胜不了吕洞宾，这不是负薪投火，自烧其身吗？今既批了牒文，讲即刻便去，料难更改。然须商议个万全计策，莫要粗心轻敌方妥。我等想着，洞主若与吕洞宾前去相会，我们大众仍然同走一次，在那里等候。如若是讲合劝解，彼此不伤，作为无事。倘若你们一时反目，我们给他个一哄而上，一齐努力破了他，然后再作定夺。”玉狐被众妖怂恿不过，遂讲道：“这个主意也是。若有个不测，众妹好一齐帮助。”讲罢，玉面狐先换了戎装，众妖打扮地轻衣短袖，更换完毕，齐借遁光，直扑周宅而去。

　　且讲土地自磋砑洞回至法台之上，见了吕祖，呈缴牒文兴隆灵符。吕祖接到案上，铺开一看，见牒文后面写着“即刻便去，当面领教”，看罢，不由拈髯微微冷笑，讲道：“这孽畜真是不知自愧，无理之至。”连忙把牒交掷在一旁，回头对土地讲道：“有劳尊神往复，且请回位。”土地打了个稽首，归位去讫。吕祖吩咐苍头，将王半仙叫到台上，对众言道：“山人不动嗔痴之气，已五百余年。似此妖狐这等狂妄，将字批在牒文之上，定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未免又要山人动嗔痴了。这也是劫数宜然，料难自免。且待众妖来时，先以好言解释，他们如若执迷不悟，只得再用法术降他们便了。”讲罢，又令王老道与苍头：“若见妖狐一到，叫他们上法台来见我。”

　　老苍头与王老道一齐领命，走至门外刚一张望，早见对面来了几个女子兴隆灵符。老苍头知是妖怪，却见他们都是月貌花容，天姿国色，改换了戎装，一个个打扮地齐齐整整，真是眉如黛翠，唇似涂朱，眼若秋星，腮含春色，一样装梳美丽，分不出伯仲妍媸。虽然令人瞅着怜爱消魂，淡雅之中却暗藏煞气。故此与人相接，惯能丧命亡身。老苍头看罢，暗讲：“一个妖精便闹了个翻江搅海，因这王老道，反招出一大群来。也不知这位吕祖师捉得了他们不能？”心中正在暗想，只听王半仙嚷道：“妖精同来到了，我先跑罢！不看他们记着仇，再用荆条棍先打我一顿。”

　　老苍头听他一嚷，忙一抬头，见玉面狐虽然改了戎装，仍是胡小姐模样，花枝招展，已经来在门外兴隆灵符。苍头因得罪过他一鸟枪，不免对面一看，也觉心中胆怯。又搭着玉面狐还带着好几个戎装地妖精，怎么能不唬地害怕？有心要同王老道事先跑了，又怕违了吕祖法令。无奈乍着胆子对妖精讲道：“吕仙今在法台有请。”众妖见苍头战兢兢地讲话，便含笑讲道：“此来正要会会吕纯阳，你引路领我们前去相见。你就讲：‘玉面仙姑已至’。”于是，老苍头领着众妖进了大门，转变抹角，来到书院。苍头连忙先到法台之前，讲是：“回禀祖师，众妖俱到。”吕祖吩咐道：“你暂且退后罢。”

　　只见不多一刻，众妖果然娇模娇样来至法台之下，一个个乱语纷纷兴隆灵符。又听玉面狐讲道：“既然纯阳子以礼相请，众妹等也须遵奉牒文。咱并非惧怕谁，不能不奉元始天尊、太上老君、通天教主、变化三清之义。咱见了洞宾，也要分个次序，这截教、玄门同是一理。”众妖道：“我等凭洞主调令便了。”玉面狐率众站在法台之旁，开声叫道：“老苍头在那里？你速到台上，就讲玉面仙姑在此行礼呢！”老苍头听罢，忙走至吕祖之前，讲道：“众妖要行礼呢。祖师怎样降他们？”吕祖拈着髯微笑道：“你去对他们讲去，就讲山人在此迎接了。”苍头犹若惊弓之鸟，忙讲：“小人被妖吓破了胆哩！只为王半仙把小人闹苦了。有话神仙老爷自去讲罢，小人肉眼凡夫，再不敢前去与妖讲话了。”吕祖道：“如此待山人自去便了。”知

　　不知吕祖见着妖怪何如，且听下回分解兴隆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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