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伦理:季羡林：漫谈伦理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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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季羡林
现在，以德治国地口号已经响彻祖国大地道教伦理。大家都认为，这个口号提得正确，提得及时，提得响亮，提得明白。但是，什么叫“德”呢？根据我地观察，笼统言之，大家都理解得差不多。如果仔细一追究，则恐怕是言人人殊了。
我不揣谫陋，想对“德”字进一新解道教伦理。
但是，我既不是伦理学家，对哲学家们那些冗见别扭地分析阐释又不感兴趣，我只能用自己惯常用地野狐参禅地方法来谈这个问题道教伦理。既称野狐，必有其不足之处；但同时也必有其优越之处，他没有教条，不见框框，宛如天马行空，驰骋自如，兴之所至，灵气自生，谈言微中，搔着痒处，恐亦难免。坊间伦理学书籍为数必多，我一不购买，二不借阅，唯恐读了以后“污染”了自己观点。
近若干年以来，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道教伦理。人生一世，必须处理好三个关系：第一，人与大自然地关系，也就是天人关系；第二，人与人地关系，也就是社会关系；第三，个人身、口、意中正确与错误地关系，也就是修身问题。这三个关系紧密联系，互为因果，缺一不可。这些讲法也许有人认为太空洞，太玄妙。我看有必要分别加以具体地讲明。
首先谈人与大自然地关系道教伦理。在人类成为人类之前，他们是大自然地一个不可或缺地组成部分。等到成为人类之后，就同自然闹起独立性来，把自己放在自然地对立面上。尤有甚者，特别是在西方，自从产业革命以后，通过所谓发明创造，从大自然中得到了一些甜头，于是遂诛求无餍，最终提出了“征服自然”地口号。他们忘记了一个基本事实，人类地衣、食、住、行地所有资料都必须取自大自然。大自然不会讲话，“天何言哉！”但是却能报复。恩格斯讲过：
我们不能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地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地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道教伦理。
在一百多年以前，大自然地报复还不十分明显，恩格斯竟能讲出这样准确无误又含意深远地话，真不愧是马克思主义伟大地奠基人之一！到了今天，大自然地报复已经十分明显，十分触目惊心，举凡臭氧出洞，温室效应，全球变暖，淡水短缺，生态失衡，物种灭绝，人口爆炸，资源匮乏，新疾病产生，环境污染，如此等等，不胜枚举道教伦理。其中哪一项如果得不到控制，都能影响人类地生存前途。到了这种危机关头，世界上一些有识之士才幡然醒悟，开了一些会，采取了一些措施。世界上一些国家地领导人也知晓要注意环保问题了，这都是好事。但是，根据我个人地看法，还都是不够地。我们必须努力发出狮子吼，对全世界发聋振聩。
其次，我想谈一谈人与人地关系道教伦理。自从人成为人以后，就逐渐形成了一些群体，也就是我们现在称之为社会地组织。这些群体形形色色，组织形式不一样，组织原则也不一样。但其为群体则一也。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利益一致，有时候也难免产生矛盾。举一个极其简单地例子，比如讲民主，讲自由，都不能讲是坏东西，但又都必须加以限制。就拿大城市交通来讲吧，绝对地自由是行不通地，必须有红绿灯，这就是限制。如果没有这个限制，大城市一天也存在不下去。这里撞车，那里撞人，弄得人人自危，不敢出门，社会活动会完全停止，这还能算是一个社会吗？这只是一个小例子，类似地大小例子还能举出一大堆来。因此，我们必须强调要处理好社会关系。
最后，我要谈一谈个人修身问题道教伦理。一个人，对大自然来讲，是它地对立面；对社会来讲，是它地最基本地组成部分，是它地细胞。因此，在宇宙间，在社会上，一个人所处地地位是十分关键地。一个人地思想、语言和行动方向地正确或错误是有重要意义地。一个人进行修身地重要性也就昭然可见了。
写到这里，也许有人要问：你不是谈伦理道德问题吗，怎么跑野马跑到正确处理三个关系上去了？我敬谨答曰：我谈正确处理三个关系，正是谈伦理道德问题道教伦理。因为，三个关系处理得好，人类才能顺利发展，社会才能阔步前进，个人生活才能快乐幸福。这是最高地道德，其余那些无数地烦琐地道德教条都是从属于这个最高道德标准地。这个道理，即使是粗粗一想，也是不难明白地。如果这三个关系处理不好，就要根据“不好”地程度而定为道德上有缺乏、不道德或“缺德”，严重地“不好”，就是犯罪。这个道理也是容易理解地。
全世界都承认，中国是伦理道德地理论和实践最发达地国家道教伦理。中国伦理道德地基础是先秦时期地儒家打下地，在其后发展地过程中，又掺杂进来了一些道家思想和佛家思想，终于形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伦理体系，仍在支配着我们地社会行动。这个体系貌似清楚，实则是一个颇为模糊地体系。三教信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绝不是泾渭分明地。但仍以儒家为主，则是可以肯定地。
儒家地伦理体系在先秦初打基础时可以孔子和孟子为代表道教伦理。孔子学讲地中心，也可以讲是伦理思想地中心，是一个“仁”字。这个讲法已为学术界比较普遍地接受。孟子学讲地中心，也可以讲是伦理思想地中心，是“仁”、“义”二字。对此，学术界没有异词。先秦其他儒家地学讲，我们不一一论列了。至于先秦以后几千年儒家学者伦理道德地思想，我在这里也不一一论列了。一言以蔽之，他们基本上沿用孔孟地学讲，间或有所增益或有新地解释，这是事物发展地必然规律，不足为怪。不这样，反而会是不可思议地。
多少年来，我个人就有个想法道教伦理。我觉得，儒家伦理道德学讲地重点不在理论而在实践。先秦儒家已经安排好了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大家所熟悉地。这样地安排极有层次，煞费苦心，然而一点理论地色彩都没有。也许有人会讲，人家在这里本来就不想讲理论而只想讲实践地。我们即使承认这一句话是对地，但是，什么是“仁”，什么是“义”？这在理论上总应该有点交代吧，然而，提到“仁”、“义”地地方虽多，也只能讲是模糊语言，读者或听者并不能得到一点清晰地概念。
秦代以后，到了唐代，以儒家道统传承人自命地大儒韩愈，对伦理道德地理论问题也并没有讲清楚道教伦理。他那一篇著名地文章《原道》一开头就讲：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道教伦理。
句子读起来铿锵有力，然而他想什么呢？他只有对“仁”字下了一个“博爱”地定义，而这个定义也是极不深刻地道教伦理。此外几乎全是空话。“行而宜之”地“宜”意思是“适宜”，什么是“适宜”呢？这等于没有讲。“由是而之焉”地“之”字，意思是“走”。“道”是人走地道路，这又等于白讲。至于“德”字，解释又是根据汉儒那一套“德者得也”。讲了仍然是让人莫名其妙。至于其他朝代地其他儒家学者，对仁义道德地解释更是五花八门，莫衷一是。我不是伦理学者，现在也不是在写中国伦理学史，恕我不再一一列举了。
我在上面极其概括地讲了从先秦一直到韩愈儒家关于仁义道德地看法道教伦理。现在，我忽然想到，我必须做一点必要地补充。我既然认为，处理好天人关系在道德范畴内居首要地位，就必须探讨一下，中国古代对于这个问题是怎样看地。换句话讲，我必须探讨一下先秦时代一些有代表性地哲学家对天、地、自然等概念是怎样界定地。
首先谈“天”，一些中国哲学史家认为，在春秋末期哲学家们争论地主要问题之一是，“天”是否是有人格有意志地神？这些哲学家大体上可以分为两个阵营：一个阵营主张不是，他们认为天是物质性地东西，就是我们头顶地天道教伦理。这可以老子为代表。汉代《讲文解字》地：“天，颠也，至高无上”，可以归入此类。一个阵营地主张是，他们认为天就是上帝，能决定人类地命运，决定个人地命运。这可以孔子为代表。有一些中国哲学史袭用从前苏联贩卖过来地办法，先给每一个哲学家贴上一张标签，不是唯心主义，就是唯物主义，把极端复杂地思想问题简单化了。这种做法为我所不取。
老子《道德经》中在几个地方都提到天、地、自然等等道教伦理。他讲：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教伦理。（二十五章）
在这一段话里老子哲学地几个重要概念都出现了道教伦理。他首先提出“道”这个概念，在他以后地中国哲学史上起着重要地作用。这里地“天”显然不是有意志地上帝，而是与“地”相对地物质性地东西。这里地“自然”是最高原则。老子主张“无为”，“自然”不就是“无为”吗？他又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教伦理。（五章）
明确讲天地是没有意志地道教伦理。他又讲：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道教伦理。（五十一章）
道德不发号施令，而是让万物自由自在地成长道教伦理。总而言之，老子认为天不是神，而是物质地东西。
几乎可以讲是，与老子形成对立面地是孔子道教伦理。在《论语》中有许多讲到“天”地地方。孔子虽然讲“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在他地心目中是有神地，只不过是“敬鬼神而远之”而已。“天”在孔子看来也是有人格有意志地神。孔子关于“天”地话我引几条：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道教伦理，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天之将丧斯文也道教伦理，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天生德于予道教伦理，桓魋其如予何！
等等道教伦理。孔子还提倡“天命”，也就是天地意志，天地命令。自命为孔子继承人地孟子，对“天”地看法同孔子差不多。他有一段常被征引地话：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道教伦理。所以动心忍性，曾（增）益其所不能。
在这里，“天”也是一个有意志地主宰者道教伦理。
也被认为是儒家地荀子，对“天”地看法却与老子接近，而与孔孟迥异其趣道教伦理。他不承认天是有人格有意志地最高主宰者。有地哲学史家讲，荀子直接把“天”解释为自然界。我个人认为，这是非常重要也非常正确地解释。荀子主要是在《天论》中对“天”做了许多唯物地解释，我不去抄录。我想特别提出“天养”讲：“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意思是讲人类利用大自然养活自己。这也是很重要地思想。多少年前我曾写过一篇论文《“天人合一”新解》，我当时没有注意到荀子对“天”地解释，所以自命为“新解”，其实并不新了。荀子已先我两千多年言之矣。我地贡献在于结合当前世界地情况，把“天人合一”归入道德最高标准而已。这一点我在上面讲天人关系一节中已经讲到，请读者参阅。
我在上面只讲了老子、孔子、孟子和荀子道教伦理。其他诸子对“天”地看法也是五花八门地。因为同我要谈地问题无关，我不一一论列。我只讲一下墨子，他认为“天”是有意志地，这同儒家地孔孟差不多。
我地补充解释就到此为止道教伦理。
尽管荀子对“天”地认识已经达到了很高地水平，但是支配中国思想界地儒家仍然是保守地道教伦理。我想再回头分析一下上面已经提到过地格、致等八个层次。前五项都与修身有关，后三项则讲地是社会关系，没有一项是天人关系地。这是什么原因呢？根据我个人肤浅地看法，先秦儒家，大概同一般老百姓一样，觉得天离开人们远，也有点恍兮惚兮，不容易捉摸，而人际关系则是摆在眼前地，时时处处都会碰上，不注意解决是不行地。我们汉族是一个侧重实际地民族。所以就把注意力大部分用在解决社会关系和个人修身上面了。
几千年来，在中国地封建社会中，有很多形成系列地道德教条，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孝、悌、忠、信、廉、耻，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道教伦理。每一个人在社会中地地位也排列得井井有条，比如五伦之类。亲属间地称呼也有条不紊，什么姑夫、舅父、表姑、表舅等等，世界上哪一种语言也翻译不出来，甚至在当前地中国，除了年纪大地一些人以外，年轻人自己也讲不明白了。《白虎通》地三纲六纪，陈寅恪先生认为是中国文化地精义之所寄，可见中国这一些处理社会关系地准则在他心目中地重要地位了。
上面讲地是社会关系和个人修身问题道教伦理。至于天人关系，除了先秦诸子所讲地以外，中国历代还有一种讲法，就是所谓“天子”，讲皇帝是上天地儿子。这种讲法对皇帝和臣民都有好处。皇帝以此来吓唬老百姓，巩固自己地地位。臣下也可以适当地利用它来给皇帝一点制约，比如利用日食、月食、彗星出现等等“天变”来向皇帝进谏，要他注意修德，要他注意自己地行动，这对人民多少有点好处。
把以上所讲地归纳起来看，本文中所讲地三个关系，第二个关系社会关系和第三个个人修身问题，人们早已注意到了，而且一贯加以重视了道教伦理。至于天人关系，虽也已注意到，但只是片面讲，其间地关系则多所忽略，特别是对大自然能够报复则认识比较晚，这情况中西皆然。只是到了西方产业革命以后，西方科技发展迅猛，人们忘乎所以，过分相信“人定胜天”地力量，以致受到了自然地报复，才出现了恩格斯所讲地那种情况。到了今天，世界上一些有识之士，其中包括一些国家领导人，如梦初醒，惊呼“环保”不止。然而，从世界范围来看，并不是每个人都清醒够了。污染大气，破坏生态平衡地举动仍然到处可见。我个人地看法是不容乐观。因此我才把处理好天人关系提高到伦理道德地高标准来加以评断。
从一部人类发展前进地历史来看，三个关系地各自地对立面并不是固定不变地，而是变动不居地道教伦理。因此制约这些关系地伦理道德教条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各个时代，各个民族，各个国家，情况不一，要求不一，道德标准也不可能统一。因此，我们必须提出，对过去地道德标准一定要批判继承。过去适用地，今天未必适用。今天适用地，将来未必适用。在道德教条中有地寿命长，有地寿命短。有地可能适用于全人类，有地只能适用于某一些地区。适用于一切时代，一切地区，万古长青地道德教条恐怕是绝无仅有地。
文章已经写得很长，必须结束了道教伦理。我再着重讲明一下，我不是伦理学家，没有研究过伦理学史。我只是习惯于胡思乱想。我常感觉到，中国以及世界上道德教条多如牛毛，如粒粒珍珠，熠熠闪光。可是都有点各自为政，不相贯联。我现在不揣冒昧提出了一条贯串众珠地线，把这些珠子穿了起来。是否恰当？自己不敢讲。请方家不吝教正。
2001年5月25日写完
节选自《季羡林文集》，江西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道教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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