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成都丨111岁道家泰斗蒋信平大师地长寿之道: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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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鲍尔吉·原野 陆春祥 蒋蓝
小讲：葛水平 卢一萍
诗歌：梁平
蒋信平大师，享誉国内外武术界、道教界及海内外地得道高道，号青松道人，原成都市道教协会会长，现为四川省道教协会顾问，年逾百岁，为当代全真龙门派丹台碧洞宗一代宗师坤道。信平大师缘结青城山86年，是青城名副其实地第一文化名片。
海内外友人造访青城山，以拜见信平大师为平生一大幸事，留下一段访古问道地佳话坤道。作家白郎就是其中之一。
▲蒋信平道长
寻访青城百岁隐士
文丨白郎
2009年秋天，在时代轰鸣地聒噪中，一个濡染着缓慢天光地午后，我在青城山鲜为人知地幽深处，采访了现年104岁地蒋信平道长——一个有趣而有点神秘地当代隐士，他与现代主义大相径庭地简单生活，在人与自然相互间敌意不断加重地今天，从“地球村”地边缘，为我们提供了一面迥然不一样地小小镜子坤道。
01
身中自有长生药
唯美而孤逸地日本老头谷崎润一郎会喜欢青城山太清宫，这个小道观如同处在一个绿梦之中，阴翳无处不在，如幄青山飘拂世外之气，山色像青碧大鸟地巨翅耷拉下来坤道。
2008年“5·12”大地震地暴烈犹未散尽，一群失去家园地乡民幽居于大地地伤口，木然站在正午地坡地上，几枝竹子垂头对着他们身旁地地震棚坤道。一个道姑走过来，神清气朗，发髻花白，青料道袍上斜挂着个紫布袋子。听讲我们是来采访百岁老道长蒋信平地，她讲自己就是蒋道长地徒弟，老道长还在睡觉，等会才会起来。道姑带我们去道观，她叫周崇英，64岁，江津朱杨溪人，1990年出地家。她告诉我们，老道长每天子时（晚12点左右）开始睡觉，睡到中午或午后才起来，一般要睡12到14个小时。我想，道教追求清虚无为，这位“睡仙”老爷子是不是在修炼睡功哟，史上仙迹缥缈地陈抟老祖正是修睡功地，曾写过迥脱根尘地《喜睡歌》：
我生性拙惟喜睡，呼吸之外无一累坤道。
宇宙茫茫总是空 ，人生大抵皆如醉坤道。
劳劳碌碌为谁忙，不若高堂一夕寐坤道。
睡中真乐我独领，日上三竿犹未醒坤道。
太清宫在宝唐山山岚，沉沉绿霭化为云气坤道。一阵含着鹦鹉绿山光地山风从空山中流出。道观很简朴，在大地震中受损严重，斧头地劳作声从厢房里传出，木格窗溢出一股新漆和清香木头地混合气味。三清殿前堆着用作维修地宽片青瓦，盖了块彩料大帆布。老远就见一个老者端坐另一侧厢房前，白净地道袍上怪怪地披了件摄影家常穿地绿夹克。周道长指着老者讲，没想到师父已经起来了，今天你们地运气好哦。
▲2009年坤道，青城山太清宫104岁地蒋信平道长（白郎/摄）
我们过去给老道长请安，他知晓我们要来似地，微微颔首，从容一笑，吩咐周道长给我们泡从山上采来地嫩尖茶坤道。丝毫看不出老道长已一百好几了，一脸细皮嫩肉，看不到年迈者通常有地老年斑。
他地后脑勺大得异于常人，两只大耳朵优雅地挺着，眉毛、头发已掉得差不多了，只在后脑上部萧疏地剩了一束银发，用黑布条高高挽成一个漂亮地髻子坤道。他地眼晴不时半眯着，混沌深邃，敏锐，俏皮，当眼内深沉地精光射出，似立时便洞穿滚滚俗尘。周道长讲，地震后节奏被打乱，师父瘦了，为太多事情焦心，以前比现在白胖。
向老道长打听出生年份，回答讲生于1902年，也就是光绪三十二年坤道。我下细一想，光绪三十二年应是1906年才对。接着他突然大谈张大千与青城山地交情。上次一个朋友来采访他，回去后讲老道士喋喋不休一个劲大谈张大千，使采访几乎无法进行。如今老道长讲错出生年头，张口便故技重施谈张大千，我皱了皱眉头怀疑他岁数太大脑筋昏沉。结果很快察觉如此担心是多余地，老人清醒着呢，耳朵很好用，记忆力惊人，大谈张大千想来是出于照顾来访者地口味，想爆点料。
张大千大致讲地是：张大千暮年（1982年前后），十分怀念抗战时在青城山上清宫地隐居生活，牵挂自己种下地梅林，于是托人打听青城山还有没有道士，这个人在青城山访到了蒋老道，蒋就把自己地拂尘送给来人，让他带回去交给张大千表明青城山还有道士；不久，张大千让儿子拿着两幅他地画来大陆送给青城山地道士，后来老道长在天师洞当家时，小心翼翼保管这两幅画坤道。讲完，他夸张地咧着嘴笑称，今天讲地有些细节“保证连前山地唐娃娃（现任四川道教协会会长唐诚青）都不晓得。”问那两幅画具体画地啥，答曰一幅荷花，一幅青松。
▲张大千青松山水
老道长与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同龄，出生时距清朝垮台尚有6年，在时间地溪水之上垂钓了太久太久坤道。我怕他继续纠缠于张大千，忙找准时机请教养生秘诀。结果他对高深玄奥地养生理念嗤之以鼻，认为当代人喜欢在念头上打转转，是小儿之见，养生其实就是先要把最基本地、最符合本性地事情做好，根子牢固了，身体真正获益了，自然能渐渐明道。具体讲来，就是先要做到三好——睡好，吃好，动好，“呵呵，每天我都睡得很长”。周道长在一旁插话细讲老道长地日常起居，“师父爱睡瞌睡。总是睡得很香，一上床就睡得像小婴孩。他每天吃两顿，中午起来吃一次，晚上10点左右吃一次，下午有时吃点水果。他最爱吃鸡蛋和汤圆，地震前一顿吃10个鸡蛋，或者是40个汤圆。现在一顿只吃5个鸡蛋了。还爱吃面条、糯米饭、绿豆汤稀饭、花生浆稀饭。”（老道长地惊人食量让我生疑，后来询问附近山民，再次获得证实。）
▲蒋信平道长（白郎/摄于2009年）
老道长讲：“养生，东西不能乱吃坤道。要清心，要多动脑筋。身中自有长生药，何必天涯海角寻。”接着又吟了句：“红梅与青松，爬山疾如风。”这讲地是“动好”，老道长和张大千一样性喜梅花，给自己取地雅号叫“红梅青松道长”，他爱动，平时经常打太极拳，有事下山走路比常人快得多。他手里杵着地拐杖用金刚倒钩藤做成，制作于1981年，上面地黑漆已显出斑驳，有事外出时，他会杵另外一根铁拐杖防身，铁拐杖有十多斤重，他使起来却轻巧。据后来碰到地一个山民讲，老道长这些年很少到成都，如果去地话，一定会带上一大壶水，水用完了一定不肯在呆下去，在他看来成都污染重水根本不能喝。这一细节算是他讲地“东西不能乱吃”地一个注脚。
接着向老道长“问道”，他淡淡答道：“要有功夫，一个‘道’字；‘德’是外功，‘道’是内功”，接着颂了句自己作地诗：“菩萨面子佛祖身，罗汉肚皮慈航心”坤道。我想，道教中人地灵修之路追求“人能常清净，天地归我焉”，记得帕斯卡讲过：“大自然是一个无限地圆球，其圆心无处不在，而圆周却不在任何地方，”何为“道”？知者自知，不知者自不知。
02
伏居于灵奥之所
老道长属龙门派25代“信”字辈弟子，老家在四川乐至县牌楼乡，旧时叫普安桥，老宅在蒋家祠堂旁坤道。25岁在太清宫入道出家，拜周成璧道长为师，周道长于1948年羽化（离世）。1956年蒋道长前往青城前山，在天师洞、建福宫、二王庙等处呆过。问及文革期间地际遇，他讲破四旧那阵在天师洞，自己和其他道人一起张贴了很多毛主席语录，红卫兵汹汹冲来，见到处是伟大领袖地语录，不敢造次悻悻而返，当时天师洞地道人有十几个未还俗，有十几个则还俗后留守附近，这批道人现在还剩4个，3个是坤道（道姑），自己是唯一地乾道（道士）。
▲蒋信平道长（白郎/摄于2009年）
流水送来天籁坤道。几片柔柔地吉光扫过老道长地秃顶。见我们在给他拍照，他忙叫周道长帮着把绿夹克脱了取来玄色道袍换上，长袖飘飘古气斜逸，一下子庄严高雅了许多。我提出很想见识一下他融入太极拳力道地书法作品，老爷子兴致不错，顽童似地嬉笑着爽快应允，讲马上可带我们到三皇殿楼上地书斋去瞧。
一起穿过暂时围着长排木格窗地三清殿，见地震中严重受损地殿内一片狼藉，堆满了旧木料和各种杂物，新立地五尊泥塑神像尚未上彩，素颜在漏进来地重重光影中显得暗淡，地震中砸坏地老塑像已集中埋到殿后地银杏树下，一盏油灯在老君像前孤单地摇曳黄焰，咽着无尽清寂坤道。
青灰色天幕低下来，山气渐浓欲染人衣坤道。三皇殿正对着天半青翠与赭黄相间地金鞭岩，站在二楼过廊上，满眼黛绿，意境万千，天与地上下一清，华丽叠嶂状若城郭，置身此处方恍然明白青城山何以得名。老道长蛰居这灵奥之所，真是俨然高隐于仙际。一只鸟高栖在蓬勃地老银杏上，它地婉转歌喉，一下子唤出我数年前在一篇短文中地句子：
“朱阁淡扫，鸳瓦清明坤道。雨后地道观示现出一种光鲜地素雅，一种温洁地静谧。几只鸟在一旁歌来舞去，几声空寂地钟声下青衫道人迈着碎步——这噙满慈光地钟声，这荡开欲望大幕地“道”之韵，流淌着朴素地天意，向我启示了‘生活是一种慢’。一株千岁银杏在不远处默立，它地灿烂巨掌，让我想起《杜伊诺哀歌》里地：‘你们在温柔乡捂住地那个地方不会消失；因为你们在手掌下感觉到纯粹地延续。’哦，树，这么多地树簇拥着古老而隐忍地庙宇，簇拥着几个闲人，让我感受到一种神秘源泉地活泛，感受到大地之爱是如此细微。”
老道长地书斋在靠西地屋子，没怎么整理极为凌乱，地震前他一直住在与书斋相连地内室，后才搬到三清殿前地厢房，也就是现在地住处坤道。书斋内放了张大书桌，有面墙上挂了大大小小地毛笔，最大一支居然有小扫帚那么大。他搜出一堆墨宝一页页翻开让我细赏。
我看后感觉一般，不好多讲，但有两个大字——一个是“虎”，一个是“龙”，自成一格颇有韵势，看得出是花费了很多心力地，见我没作过多评价，老道长斜瞟我一眼，缓缓讲：“我写字就好似在打另一种太极推手，太极即心，心即字，要使全身地气自自然然运起来，集中到腕上坤道。”看起来他这几年对书道颇有闲情逸致，周道长在一旁讲：“有时候师父来了兴致，半夜突然会爬起来写上一会儿字。”
03
隐忍地道袍
问起大地震时地情景，周道长讲地震时他俩就在这楼上，摇得非常厉害，师父死死抱住一根最大地柱子，她则紧紧拽着他，以为房子要垮了，幸好这穿逗结构地房子修得还算牢没出大事，但整个道观损失惨重坤道。剧震过后老道长亲自率领庙里所有人马——也就是几个人砍伐他种地长竹子到玉米地搭棚子，再把被褥垫好，在泥地里过了好几天。老道长告诉我，地震过后不久，前山地“唐娃娃”来接他下山，免得遭罪，但他死活不肯，“不能无事就来，有事就走，那算什么道。道家讲无为，不是不动，不作为，无为而无不为呀，无为也是一种顺势而为，其实往往是功成身退。”
▲蒋信平道长（白郎/摄于2009年）
对老道长来讲，最大地“功”，无过于恢复了这太清宫坤道。当年他师父周成璧道长临死前，曾紧紧握着他地手讲：“你一定要好好守住这个道场啊”。这句话一直压在他地心上，沉甸甸地。太清宫原先是佛教寺庙，最初建于唐代，叫“龙居寺”，清代时俗称郭家庵，晚清改为道观。到1960年，由于屡次被拆，仅存三清殿殿和多间厢房。1989年，时年83岁地蒋信平老道长重新返回已荒芜不堪地太清宫，发心进行恢复重建，新建三皇殿，培修三清殿，另还新建了一些厢房。
道观尽管简朴，不能同青城山其他庙宇比，但香火总算重燃起来了坤道。大灾后，他以一百余岁之高龄，淡定自若地指挥整个恢复重建工程，把自己地所有工资、各方不多地援助全部投入到重建中。庙内地道人只有他和周道长师徒二人，加上几个常驻地居士婆婆，就是整个重建工程地“生力军”，他们请来不一样工种地工人，做了一年多活路，距离“兴盛”虽遥遥无期，但总算是让庙子缓过气来了。
下楼后，周道长扶着老道长走到侧门外地菜畦，老爷子望着空旷地山野似有所思，沉入苍茫，半响，打了个长长地哈欠，对我们顽皮地笑笑道，“今天讲了太多话，得补偿自己再睡上一觉啰”坤道。朴质地周道长在一旁道：“师父返老还童了，性格像个小娃娃，想做啥就做啥。”
▲蒋信平道长（白郎/摄于2009年）
回到住处，老爷子转眼间就脱去道袍，露出一身月白内袍，准备上床美美地飘进梦乡坤道。见我恭敬地向他告辞，老爷子顽童脾性果然十足，从床上抓出一个奇怪地枕头让我看，上面跟算盘似地排满了圆珠子，他笑吟吟地讲：“这是去年一个亲戚从云南带回来孝敬我地，凉悠悠很舒服，正好用来睡大觉。”
【注】：
2013年6月24日零时40分，蒋信平道长在四川青城山太清宫无疾羽化坤道。
《散文成都》蒋蓝主编坤道，中国旅游出版社，2016年05月
白郎
关于作者
白郎，1968年生于云南丽江，原名和文军，随笔作家，纳西族坤道。现居成都，任《读城》杂志社副总编。2011年度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出版《中国人文地脉》《中国地脉》《月亮是丽江地夜莺》《吾土丽江等。
主编有《锦官城掌故》《火焰与柔情之地》《茫茫归途》，合编有《四川纳西族与纳文化研究》《锦官城遗事》等书坤道。
编辑：扬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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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散文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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