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少年册》之六《孙氏少年》:六丁六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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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六甲少年册》之六《孙氏少年》

　　孙同学是我在林清寺中学见过的唯一一个敢让头发肆无忌惮地披散到肩膀的男生。不过，他不是艺术家范儿，是那种八十年代电影里模式化的，见了漂亮女生抖动双腿发出怪叫的小痞子模样儿。也正因为他的这个形象，让许多女生和一些胆小的男生见他走过来就赶紧远远地躲开。看得出，他很享受这种能够给别人带来震慑的“威仪”。当有一天我仔细观察他的时候，我觉得他的发型其实是在模仿电影《少林寺》中的大反派王仁则的形象，他想通过装修自己的外表来表现出自己反叛的性格，这在当时所谓的“不良少年”中其实是一种流行的时髦，就像许多所谓正派少年模仿除暴安良侠义英气的李连杰一样。等到后来我俩关系好起来时我问他，他承认确实如此。

　　有两件事情让他在林清寺中学名噪一时。孙同学是高一从外地转入我们学校的，有一次他去拒马河边的集市上吃油条，经常在集市上收保护费的一个混混儿向油条摊收钱，他帮摊主说话，衬衫被混混儿撕破，他拿起油条摊上的菜刀照着混混儿就砍，混混儿吓得屁滚尿流跳进了拒马河。第二件事发生在学校内部。学生食堂的午饭供应是定量两个二两的馒头，这本来就不太能填饱正在发育的少年们疯长的肚子，但即使是这样，食堂管理员和炊事员还会在白面里混加玉米面甚至还克扣分量，学生们敢怒不敢言，没有一个人去总务处据理力争。有一天，孙同学揭竿而起冲进食堂，用搪瓷饭盆给管理员的脑袋上刻下了一个引以为戒的记号，他警告管理员下不为例。果然那次之后，学生的馒头大了许多。

　　孙同学高一时和我不在一个班，所以我和他没有对过话。高二时文理分科，他被分到我们班，和我的座位挨着。我感觉到他对我这个班长有一种本能的敌意和抵触。有一次课间，他提议和我掰腕子，我看出他心里的算盘，使出吃奶的力气三局两胜赢了他的挑衅，让他即将在新班级里腾空而起的气焰被一瓢凉水无声地浇灭了。他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惨白了一张尴尬的脸。

　　他的数学实在不好，他在数学题面前抓耳挠腮的样子让我觉得非常好笑。好几次面对难题一筹莫展时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窥探我，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或者理由能够和我尽快对接起来，以便得到一些学习上的帮助。看得出，他为自己不能像成绩优异的同学那样独立解决学习上的问题而有一种隐秘的自卑。

　　我曾经对他有过仔细的观察，我发现孙同学是林清寺中学的男生中坚持习练武功时间最长的人。一方面可能是他对武功确实有兴趣；另一方面，他可能觉得铁砂掌弹簧腿是他将玩世不恭的“反派”形象进行到底的最好形式。他已经下意识地将打吊包踢飞腿变成一种在老师和同学面前不得不坚持下去的行为艺术了。

　　我现在已经回忆不出孙同学和我的关系是怎样密切起来的了，反正后来他慢慢和我发展到了一种推心置腹的朋友关系，而且他成为中学毕业后与我保持长时间密集书信往来的三个同学之一。

　　我记得这样一件事情。我去参加《诗神》的一个笔会，他到汽车站送我，我们在车站旁边的一家小饭店吃饭。他要了瓶红星二锅头，第一口就喝呛了，他说他这是第一次喝白酒，没想到那样辣。他的脸本来很白，此刻被浓烈的酒精涂成了一块红布，眼睛里涌动着一汪湿润的真诚和羞涩。我已经不记得我当时是个什么样子了，但从孙同学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我看到了一个所谓披头士少年被长发遮住的善良和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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