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赤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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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棠梨客栈的小二在门前点起灯笼。棠梨客栈是小镇上最大的客栈,被天祭宫中人整个包下。瑶姬走进客栈里,给了掌柜一些钱,请求他将柴房让她居住一晚。
天祭宫、芝兰纹徽、伊耆姓,难道是伊耆休那个叛臣的后世子孙……左思右想,她还是决定来探听天祭宫的消息。
月上中天时,瑶姬悄悄潜入客栈上房,便闻得一间屋子里飘出血腥味,她悄悄从门缝里觑看,只见一名鹅黄衣裳的女子坐在桌前,看衣服上的芝兰纹也是天祭宫人,但是品阶很低,她右手持着匕首,割破了左腕让血流到一个精致的白玉碗里,待盛满一碗血后,她迅速把准备好的药粉倒在伤口上,血立时止住,几乎是瞬间结痂。女子动作娴熟地做完这一切,就端起血碗往屋外中。瑶姬连忙隐匿身形。
那女子进了隔壁一间房,很快,就听到碗盏砸到地上碎裂的声音:“我说了多少遍!我不喝人血!你们这些蠢货都没长耳朵吗?还不给我滚!”
这腔调,是那小纨绔无疑了。瑶姬暗思,这天祭宫似乎有进献人血的传统,不知道又是练的什么邪术法门。
那女子连忙逃一般退出,但紧接着一名天祭宫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里:“少爷,大事不好了,南山的阵法被九黎白发鬼偷袭,魔众攻进来了!”
“什么!”小纨绔直接持剑冲出了客栈,呼唤一声:“阿风”,那苍豹就不知从何处跳出来,小纨绔跨坐在苍豹身上,风一般疾驰而去。
在日间,瑶姬看那黑气还悬在西南方向,只怕是九黎魔众的障眼法,实际上派出先锋部队悄悄绕到南边,寻找仙门结界薄弱之处,暗中偷袭。
客栈里乱成一团,掌柜、跑堂、厨子忙着逃命,天祭宫弟子们慌慌张张地提剑跟出去,瑶姬跟着人流出去,外面更是鸡飞狗跳,人们抱头鼠窜。只见天边一丛黑云迅速地移动过来,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宛如无数冤魂在啼哭嘶喊。那黑云的形状渐渐清晰,是黑灰色的巨鸟,双翼伸展开犹如车轮般庞大,脖如蛇颈般伸长,生有九头,其中一颗头不知被什么利刃齐齐斩去,露出鲜红血肉,滴落黑色的血,另外八个头颅发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乍一看那些黑鸟有数百来只,鸟背上不断跳下诡异的人影,那些人白发血瞳,面目狰狞,双手是锋利的骨刀,带着渴血的兴奋神情,朝着人群扑来。
是九黎白发鬼和他们驯养的九首鬼鸟。
仙门子弟们张开的结界被白发鬼一抓,就像纸片一样被撕开。鬼鸟的黑血滴落到房屋地面上,登时燃烧起熊熊烈火,鬼鸟污血不详,落地焚烧,以人类魂魄为食。
街道上到处是逃跑的人,棠梨镇南边由天祭宫弟子驻守,可他们明显有些不敌,有的修士甚至吓得丢下剑就跑。瑶姬同样跟着人群逃跑,看到角落里一个凡人小乞丐吓得不敢动,哇哇直哭,便过去牵住孩子的手一起逃。身后火光冲天,鬼鸟嘶鸣,惨叫连连。脑后疾风呼啸,只见数只鬼鸟呼啸着扑向人群。
瑶姬咬牙隐忍,直到鬼鸟几乎要冲入人群里大快朵颐,一手暗暗捏诀,金色光焰席卷而去,将鬼鸟瞬间烧成灰烬。
另一边,朝南边赶来的仙门昭明派和七杀宫都看到一束璀璨的金色光焰。
“万灵古燚,是真炎古神的神术,”昭明派为首的长老庚桑子说道。
七杀宫带队的苏慎冷笑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没想到这里还有谪神出没。庚桑子长老,前面的魔祸就交给昭明派的诸位道长了。仙规第一条令,遇到九天谪神,格杀勿论。七杀宫为君上行事,诛杀谪神为首要任务。”
庚桑子道:“这是自然。”
七杀宫的人马果然不再驱魔,人手四散开去搜捕谪神。
昭明派的雨师虚白轻嗤一声,说道:“七杀宫的鹰犬果然只知道邀功请赏。说什么为君上行事,根本不顾及百姓死活。不过是因为杀一个谪神的功劳比除魔要大罢了。那谪神并未作乱,而且还帮忙除魔,他不救人反倒要弑神。”
庚桑子道:“现在别管这些,救人要紧。”
“嗯。”虚白应道,笑了笑,“是时候让他们也出来活动活动了。”
昭明派的仙修及时赶来,布下阵法保护百姓。姜瑶姬带着小乞丐躲进阵法里,嘱咐道:“这里很安全,乖乖呆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跑。”她心知施展神术定然会引起仙门的注意,不能继续逗留,于是安置好孩子后就悄悄逃走。
七杀宫的术士四散开来,御剑飞行在空中,拿出一个布囊解开口子,布囊中飞出许多燃亮蓝色光芒的蝴蝶,那些蝴蝶如落雪般美轮美奂地飞落在人群里。
瑶姬认得,那是七杀蝶,能够吞噬灵力和嗜血的魔物,对它们来说最美味的莫过于古神的神元,因此这东西最擅长追蹑古神行踪。果然很快就有几只七杀蝶寻觅到她的气息,紧追不舍。
“横公鱼,显形,”瑶姬轻声召唤。随着她的召唤,虚空中浮现出许多鳞片灿烂的锦鲤,大小不一,大的近两米长,小的只有一指长,这些鱼无水而活,自由自在地游曳在空气中,看似温吞,动作却不慢,轻易地追上了那些翩跹飞舞的蝴蝶,张开嘴把那些七杀蝶一一吃掉。
瑶姬此时不过是残魂化出的分身,修为极低,之前那一招已经消耗了她的大半功力,因此当苏慎在她背后一箭射来时,她竟然不能躲开,肩头剧痛,一个踉跄险先扑倒在地,苏慎趁势追击,挥刀砍向瑶姬,就在这时一只鬼鸟从斜刺里砸过来,苏慎直接回手一刀,将那鬼鸟劈成两半,瑶姬乘着这空隙,已经发动了遁空术,消失不见。
“赤松子——”到手的猎物没了,苏慎眼神极为可怕地盯向捣乱的人。
那少年着青莲色道袍,手执一根苍翠柳条,赤松子是他的名讳,道号虚白。那柳条看似普通,实则是一件雨师道的厉害法器。方才就是他用柳条缠住一只鬼鸟朝苏慎的方向扔了过去,结果使得瑶姬走脱。
而虚白只是一脸无辜地笑笑说:“抱歉,手滑了。”脸上分明毫无歉疚之意。
“哼,”苏慎按捺住挥刀砍掉那张讨厌笑脸的冲动,扬手招来手下,“追!”
虚白身后的昭明派弟子对他说:“师哥,你怎么又和他作对?苏慎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要是回头他给你安一个扰乱公务、私放谪神的罪名,那可就麻烦了。说不定你又要挨太师一顿板子。”
“老头子才不会因为这事打我,”虚白撇撇嘴道,“我就是看不下去,他们用那么粗暴的方式对待一个女孩子。”
“那不是女孩子,那是谪神。仙史上说他们是暴戾狡诈残忍的邪神,我们不杀他们,他们也要对付仙道的。所以神皇才会把他们谪落下界,称之为谪神。”
虚白不以为然道:“仙史所言就一定是真的吗?仙史也是人编写的。难道你亲眼见过这些谪神杀人放火?仙道不分青红皂白地追杀谪神才是真。”
“仙史……也会有假吗?”那弟子很疑惑地说。
漆黑的密林中,重伤的少女扶着树喘息,她的右肩上插着一只箭,上面燃烧着白色的火焰,她咬牙拔下箭矢扔在地上,任由肩头的白火燃烧,这火是灭不掉的,七杀冷炎,能够焚烧魂魄,不死不灭。瑶姬提起力气在林间缓慢穿行,只有换一具身体,她这缕残魂才不会被烧光。
她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都开始模糊起来,前方出现了好几具尸体。瑶姬走上前去探看,都是天祭宫的弟子,其中一具尸体还是在客栈见过的黄衣女子,魂气消散得一干二净,灵魂怕是被鬼鸟吃掉了。
她的眼前又是一黑,明白不能再耽搁了,伸指按在女尸的额头上,她低低吟唱道:“季夏之月.日在柳.昏火中.旦奎中.其日丙丁.其虫羽.其音征.律中林钟.其数七.其味苦.温风始至——腐草为萤。”金色的残魂从额头抽离出来,完整地融入尸身之中,形神合一,真炎神术·腐草为萤,借尸还魂,绝无破绽。
而她原本的身体则倒在地上,变成了一株腐败的枯草,然后化成一缕青烟,消散。这腐草其实是真炎神物,能够在危急之时容纳古神的精魂,化出分身。而她这缕残魂本就十分微弱,只能使用一次腐草为萤,如果再死一次,她就真没救了。
姜瑶姬使用这具新的身体站起来,发现这具身体的灵力微弱得可怜,也只能无奈接受。耳听得不远处有鬼鸟的啼叫和魔众的嘶吼,她立即发足逃跑。
正跑着,忽然前面有人发出一声质问:“什么人!”
瑶姬立即顿住,听对方声音有些熟悉,想一想才记起,原来是那小纨绔,但是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究竟是何身份,思索了下答道:“我,我是天祭宫的人。”
“天祭宫,”小纨绔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你过来。小心点,别踩到阵法。”
瑶姬走上前去,发现地上的草皮被翻开,果然有深深的沟壑纵横交错,组成一个两丈左右的繁复阵法,阵法中央插着一柄一人多高的大剑,剑气凛冽。小纨绔就靠坐在前面一株树下,伸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形容狼狈。而他的坐骑苍豹更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匍匐在地上。
小纨绔借着稀薄月光看清她的模样,大为失望:“原来是你。”又小声嘟囔道:“怎么来了个没用的家伙。”
瑶姬迟疑着道:“少,少爷,你受伤了……”
“废话!”小纨绔没好气地道,但是因为身受重伤,即便是骂人也气息微弱,“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你身上带的那些丹药拿出来,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啊,是,”瑶姬果然在身上摸出几个药瓶,她熟谙药理,很快就找出金疮药、解毒药敷在小纨绔的伤腿上,并撕下衣角包扎好,然后又在苍豹的身上敷药,那大家伙受伤很重,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周围鬼鸟的啼鸣此起彼伏,令人心惊胆战,瑶姬道:“少爷,此地凶险,我扶着您快走吧。”
“走?你会法术吗?会除魔吗?”小纨绔没好气地道,“我现在身受重伤,你又是一个什么法术都不会的小药女,一走出这个阵法,没过多久就会被鬼鸟吸走灵魂。”
“而且我也不能丢下阿风,”小纨绔看了一眼苍豹,然后继续说,“只有呆在这里,天祭剑加持的阵法还能保我们多活一会儿。”
原来这黄衣女子本是个药女,但是这身体里明明有一些灵力,小少爷为什么说她一点法术都不会?
瑶姬生怕露出破绽,不敢再多言,只坐在痛吟的苍豹旁边,轻轻抚摸它的头。
两人干坐许久,又忍受着四周鬼鸟的觊觎,忽然小纨绔仰首喜道:“来了!”只见天边划过十来道白光,一群御剑飞行的修士在空中巡视一圈,最后落到他们面前。当先的是一男一女,其中男子肃容端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决明长老,另一名女子,地位似乎与决明相当,肌肤莹然如霜雪,长发雪白,眼瞳也是冷蓝近乎无色,手持一柄红纹白玉尺,乍一看宛若冰雕雪琢的塑像,冰肌玉骨、素洁无匹,令人一见难忘。
这般形貌,仿佛是修炼《太上忘情决》之人,《太上忘情决》是神道祖师盘古帝所创,此术高深莫测、玄妙无比,神农帝的二子,也就是瑶姬的二哥姜言玠,正是将《太上忘情决》修炼得炉火纯青的高手,姜言玠因修炼此诀,洗髓易筋,变得冰瞳雪发,整个人看起来便是一段冰魂雪魄、霞姿月韵的风姿。看外貌,这女子至少也是《太上忘情决》的小乘修为。
决明长老立即命人将小纨绔和苍豹抬起,瑶姬心想现在的处境暂时是安全了,但她忽然感觉到一股目光在盯着她,扭头一看,竟是那冰雪般的女子,那双冷蓝色的眼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瑶姬。
瑶姬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发现什么了吗?
回到天祭宫的驻扎地后,瑶姬便被叫住,正是那冰雪姿容的女子,她的声音也如沁雪的微风:“你,随我来。”
瑶姬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中早已惊疑不定。这女子修为和地位都很高,她自然不能明面反抗,只能惴惴不安地跟着她来到一个素净房间。
“你坐下,按照我教你的四字真诀,入定炼气,”那女子说,语气淡淡的,接下来的话却令人心惊,“若不按照我说的做,你就离死期不远了。”
瑶姬犹疑了片刻,依照女子所言,莲花坐双手捏诀。
那女子将手按在瑶姬的头顶,一股灵力不由分说地从顶心缓缓注入,瑶姬没奈何,只能被迫按照她说的做,否则外力注入体内,不能吸收化解的话定要受内伤。
女子徐徐念道:“意定神明、动以化精、炼精化炁、炼炁化魂、炼魂还虚、还虚合道、凝神守一……”
起初,瑶姬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气息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如初夏熏风拂过周身筋络,说不出的舒服,但是这份惬意没有持续多久,那股气息游走到璇玑穴时忽然凝滞住,进退不得,瑶姬感觉到胸口处极端疼痛,几乎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终于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再度醒来的时候,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浮光香,有什么湿漉漉的柔软的东西贴在脸上,瑶姬皱眉睁开眼睛,入目所见是素锦罗帷,身上盖着藻饰葳蕤的锦被,室内点亮橘红的荧煌烛火。一只墨红的形似幼犬的小兽亲热地舔着她的脸颊。瑶姬坐起身来,那小兽就毫不怕生地舔她的手,瑶姬见它呆憨可爱的模样,不由微微莞尔:“居然是胭脂兽。”
胭脂兽是古老灵兽,在盘古帝时期就已经存在。胭脂兽忠诚可靠,强大而又温驯,神爵年代,很多古神都会驯养一只胭脂兽作为战斗时的伙伴。
听得一个清冷声音道:“殿下醒了。”话音刚落,便见那名天祭宫的冰雪女子从撩起纱帐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长形木盒。
瑶姬惊疑道:“你叫我什么?”
女子立即恭谨地跪倒在地,双手呈上木盒:“臣归夷,真炎二公子姜言玠所领九嶷宫座下灵徒,拜见五公主瑶姬殿下。”
瑶姬大惊,很快又冷静下来,既然已经被一语道破身份,再掩饰下去也无用,她审视着归夷道:“你既然自称是我二哥的灵徒,如何证明?”
“盒中是言玠公子命我呈给殿下的信物,请殿下验看。”
瑶姬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是一柄长约三尺的莹白玉尺,玉尺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荔红色纹路,犹如玉中沁血,仿佛是初见时归夷手中所持的法器。玉尺下面压着的一幅折叠整齐的红绫。
“真的是绯玉尺和落霞绫,”瑶姬轻声惊呼,将这两物取出,借着烛光细细端详。她低声吟唱咒文,只见玉尺上的红色纹路像墨迹一般渐渐氤氲开,变成了麟羽峥嵘的圣兽衔取昙花的图案,那是真炎神族王室的纹徽——优昙华朱雀纹。而红绫上面同样浮现出五色丝线绣成的华美纹徽。
瑶姬的手指细细地抚摸过上面的纹样,绝不会错,这就是十七万年她所使用的法器。绯玉尺是君父神农帝所赐的神器,落霞绫则是四姐姜丹瑗用朝霞为丝织成,上面的纹徽是六妹姜卫姮用夕霞捻线所绣。
“言玠公子说,殿下设法逃出封印后,一定会经过棠梨镇,于是命臣手持绯玉尺在棠梨镇守候,若遇到殿下,绯玉尺自有指示。果然,臣终于等到殿下。”
有信物为证,瑶姬已无疑虑,道:“二哥哥从来算无遗策,他是算准了我会先去往下界寻找他们,而从南府天界到下界要穿过归途河,最近的路就要经过棠梨镇。”
十七万年前的古神浩劫,真炎神族遭受重创,真炎五位圣主,三公子姜怀瑾被帝俊变成雪狼,封印在罗刹鬼域冰封万里的雪原。四公主姜丹瑗的真身被沉入修罗道最深的焚渊,而六公主姜卫姮殁于东海。唯有二公子姜言玠谋略出众,躲过浩劫,率领神众隐于下界九嶷山,韬光养晦。
“之前在棠梨镇鱼龙混杂,臣对殿下多有得罪,还请殿下见谅。”
瑶姬下榻伸手扶起归夷:“我当然明白,十七万年都过去了,这天界,早已不是神族的天界,而是仙道横行。我们神族之人想要在天界行走,已是举步维艰。”
“二公子从古神浩劫中脱出后,就率领神众在下界九嶷山韬光养晦。殿下请随我来。”
归夷带她来到庭院后面一处湖泊前,说:“这水引的是归途河的水,水下设有阵法,游到水底下,只要用真炎的绯玉尺驱动阵法,就能够直接将人引渡到下界巫山。在巫山会有人接引。我在这里已经送走好几名瑞妖和凡人。二公子说,这是为殿下准备的第一条路。”
“那么第二条路呢?”
“潜伏在仙门,修习仙法。”
瑶姬不由惊住:“二哥果然是什么都想到了。原本我想去下界,是因为孤立无援,想要找到谪落在下界的古神势力。但是现在……我选第二条路,修习仙法是破解仙道封印的直接方法。而且,当年仙道重创神道,我也不得不承认,仙道的威力确实是凌驾于神道之上。”
十七万年前,在古神浩劫还未到来时,五方天界由神族执掌,南府天庭归属于真炎神族,南天帝是姜神农,即神农帝,又号炎帝。神农帝精擅炼火、药道、琴技,心怀仁厚,又被世人尊为药祖、琴帝。神农帝膝下有三位公子,三位公主,是地位仅次于天帝的圣主级古神,姜瑶姬就是神农帝五女,真炎圣主之一、封号巫山公主,执掌魁隗宗。
真炎神族是南府的上一任主人,火神祝重黎、战神刑天、朱雀主神朱陵光、烛龙主神烛九殷,甚至是后来堕魔叛乱的蚩尤,这些在三界振聋发聩的名字,都是曾经真炎王朝的臣子,炎帝的辅佐神。
魔祖子旬搅乱天地,蚩尤堕魔叛乱,给真炎神族带来极大灾难,神魔争战其血玄黄。南府真炎神宗和中府轩辕帝所带领的忘念神宗在涿鹿之战中合力击败蚩尤,九黎魔军由此退避魔界。但是真炎和忘念都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神农帝陨落,真炎火神祝重黎、战神烛九殷,忘念神宗应龙应庚辰、轩辕帝四女公孙徽真等大神尽皆殁于涿鹿之役。
真炎神宗衰微之时,长公子榆罔继位炎帝。归墟之主帝俊命手下大将赤熛怒率领炽天仙宗攻打南府,真炎仅存的唯一战神刑天将军战死沙场。真炎只能凭借上古守心阵坚守城池。
归墟见南府久攻不下,又在中府、北府遭到忘念神宗和玄渊神宗的激烈抵抗,只能派出使者来到南府,请求议和,并定下五公主瑶姬和归墟三公子姒天旭的婚约。
然而神道终究还是被仙道所毁,中府、北府相继被仙道攻破,归墟立即毁弃诺约,再派赤熛怒率领炽天铁骑攻打南府,攻守十年,真炎落败,王都血染,烽火袭空,榆罔帝殉国,从此炽天仙宗占据南府天庭。
瑶姬带领魁隗宗神众退避到下界巫山的朝云秘境之中。秘境入口设有真炎最坚固的守心阵,炽天铁骑久攻不下。原本瑶姬带领灵徒们拼死抵抗,也许能有一线生机。但是瑶姬的一个名叫伊耆休的弟子背叛了她。伊耆休从内部破坏了守心阵,打开城门,炽天铁骑蜂拥而入,所过之处收割生命,神域尸横遍野。瑶姬也在那一战中死去,逼死她的人,正是和她有过婚约的归墟三公子姒天旭。瑶姬的神骨被三十六重天雷引焚毁,魂魄被炽天仙宗的红莲业火和南斗六宫大阵封印,尘封在沉燃海下的囚神牢狱内。
这一封印,就是十七万年。瑶姬始终无法挣脱炽天大阵,只能将一缕精魂从阵法的细小裂缝中送出去,在九重天找到一株真炎腐草,化成分身,在人世间寻找彻底破解封印,释放真身的方法。
“殿下既然选择了第二条路,那么臣一定会全力辅佐殿下。”归夷说:“我们如今所在的仙门,名叫天祭宫,正是当年背叛殿下、卖主求荣的逆臣伊耆休所创的仙门。”
伊耆休,一听到这个名字,瑶姬的眼中便燃起冰冷烈焰,那是不可磨灭的痛意和仇恨。她闭着眼呼吸,定了定神然后道:“我用万灵古燚看过伊耆羽的魂魄,他并不是真正的伊耆族人。”
万灵古燚是真炎神道的五大异火之一,有探查万物,照见魂魄,窥测古今之能。
归夷道:“真正的伊耆族在古神浩劫后就被尽数灭门了。伊耆休卖主求荣,对待这种背叛旧主的人,生性多疑的赤飙怒心中其实万分戒备,而且殿下仅用眼神和只字片语就加重了赤飙怒的疑心。事后赤飙怒不能容忍伊耆休将天祭宫坐大,又不想背负残杀功臣的罪名,于是派人暗杀了所有伊耆族人,然后让他的心腹暗卫们易容成伊耆族人的模样,将天祭宫经营下去。”
“自作孽,不可活,”瑶姬道,“伊耆休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还枉送了全族性命。”
她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时候,想了想道:“伊耆族的血脉早已断绝,现在天祭宫里的伊耆族人全都是赤飙怒心腹的后裔,那他们和炽天王族的关系岂非很密切?”
归夷道:“十七万年过去,世事变迁,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炽天王室几度更迭,他们的先祖赤飙怒所创的仙门到现在已经渐渐失去王室的信任,心腹的后裔传到后世也未必忠心。而今的赤帝昏庸无能,宠信谗臣,最宠信的是七杀宫的鹰犬。近几年来,天祭掌门伊耆雄一直在试图重获赤帝的宠信。”
瑶姬若有所思地颔首。
归夷道:“殿下现在所附身的这具身体,名叫卫茂漪,是天祭宫二少爷伊耆羽的贴身药女。”
“何谓药女?”瑶姬问。
归夷答道:“所谓药女,就是仙门丹鼎道中所说的‘炉鼎’,炉鼎分为十品,其中九品炉鼎及以下的药女每日服用特制丹药,以药女的身体为炉鼎化解药力,然后取血给主人服用。十品炉鼎的药女也是服用各类丹药,但不需取血,而是与修士修炼合欢秘术,正是魔道中所说的‘采阴补阳’。”
瑶姬闻言蹙眉:“所谓仙道,修炼的法子竟如此邪门?”
“不错,”归夷颔首,“帝俊创立的仙道,又被称为半神道,实则是半神半魔之道,融合了神道和魔道两宗的威力,极具杀伤力。仙道里面广泛吸纳了魔道邪术,为了得到力量可以不择手段。经过十七万年的更迭,仙道更是越来越邪,有些仙门世家几乎和魔道无异。”
瑶姬点点头,仙道之邪,她早在十七万年前就领教过了:“那么这卫茂漪姑娘想必就是九品以下的药女了。”
“正是,”归夷说,“照理说药女所服丹药,必定是对修行有利的珍贵丹药,而羽少爷身份尊贵,他的药女所服丹药更是慎之又慎。但是回到天祭宫后,我特意查过卫茂漪所服之药,发现她所服的丹药中同时有梦兰腐生花和朝华草。”
瑶姬的医术是神农帝传授,一听就知晓问题所在:“君父在《百草经》中记载,梦兰腐生花和朝华草都是无毒灵草,但是这两味药药性相斥,若是同时服用,就会令人阴阳逆袭,内息相冲。若是普通人吃了倒也无事,但若是精通术法之人,一旦全力施展法力,就会内息紊乱,暴毙而亡。”
“是的,帝俊在统治天界后,就大行灭神之事,下令将所有古神典籍焚毁,只留下了盘古大神所创的一些至高神道心法。所以《百草经》在天界早已失传,而这两味灵草又极其罕见,所以仙门丹鼎道中很少有人知道这两样不能同时服用。而那卫茂漪想来是自己偷偷修习仙术,结果断送了性命。虽然殿下曾经用腐草为萤修复过这具尸体,但是内息仍然未能理顺,那时我见殿下面色有异,便故意注入灵力引导,又施针疏通穴道,如今已无碍了。”
瑶姬不由赞道:“你的医术尽得二哥真传。”
“殿下谬赞。”
瑶姬道:“这诡计如此迂回,真教人防不胜防,看来是有人要取那小少爷的性命。”
“如今世道纷乱,仙门之间的明争暗斗屡见不鲜。伊耆羽是天祭掌门嫡子,将来继承掌门之位的人选,觊觎他性命的人自然不少。”
“仙道没有给古神留一点活路。帝俊所创的半神道统治天界后,在所有被俘虏的古神额头上刻下咒术黥纹,这黥纹能封印古神的神力。帝俊将这些被刻上黥纹的古神贬为瑞妖,瑞妖之血含有充沛灵力,早期的仙门最喜欢饮用瑞妖之血来增进修为。饱受摧折的瑞妖数量日渐稀少,所以后来丹鼎道的术士又用药女来代替。而那些依然身怀神力的古神,则被仙道蔑称为谪神,意为谪落的邪神。在仙史上谪神被描述成洪水猛兽般的存在,仙道同样觊觎谪神之血,但是九重天品级的神灵具有强大力量,不好掌控,于是仙规第一条就是,若遇九天谪神,格杀勿论。”
瑶姬悲怒交加,不禁一手抓住心口的衣襟,咬牙道:“帝俊老儿,欺人太甚!”
“二公子还有一句话让我告诉殿下,”归夷一字一句地说,“时机未到。”
瑶姬点头道:“我明白。从现在起,姜瑶姬不应该出现在世上,我只是卫茂漪。”
次日,卫茂漪仍回到药女居所,为免太久不露面惹人怀疑。
“哟,这不是茂漪姐姐嘛?听说姐姐被归夷丹师看中,可真是恭喜了。”一个身穿水红衣裳的药女说道。
归夷是天祭宫的丹师道长老,跟在丹师身侧的药女作用就是试药试毒,往往命悬一线,根本没有跟在少爷身边吃香喝辣的好,这药女分明是明褒暗讽。
卫茂漪不愿多生事端,只淡淡一笑:“枫红妹妹言重了。”她为了不引人怀疑,将这具身体的生前起居、周围人事都做了不少功课,必要的人脸也暗自认熟了。
枫红一计拳头就像打在了棉花上,顿觉无味。这时一个梳双环髻的侍女上前,谦卑恭谨地对卫茂漪说:“姑娘总算回来了,上回您让丹药房炼制的丹药已经出炉,请姑娘验看。”
卫茂漪看了看婢子,只见她的眼角和手上有浅色鳞片,耳后有鳃,似乎是个水族一类的妖奴。她拿起药丹在鼻下闻闻,登时皱眉:“好重的血腥气。”
枫红笑道:“卫姐姐,你忘了,这是你命人用上任那个凡奴婢女投入炼丹炉里炼成的丹药啊。姐姐还说那凡奴倒是长得几分好颜色,用她炼成的丹药想必也能让肌肤增色不少呢。”
那鱼妖婢子听了手一抖,不留神哐当一声丢了托盘,她大惊失色,慌忙跪在地上,深深伏在地上颤抖不已,磕头连声道:“请姑娘恕罪,请姑娘恕罪。”
在神爵年代,天人、凡人、妖族本无区别,都是神族的子民。但在帝俊统治天界后,定下天尊凡卑的规则,天人能够修炼仙术,催动灵器,驯化百兽,依仗着仙道术法的强大,自诩为万物主宰,任意驱遣妖奴凡人,更对妖奴、凡奴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利。
“……”卫茂漪微微蹙眉,轻轻将丹药放回盒子里,不动声色地道,“你起来,我重伤刚痊愈不久,虚不受补,你且把这丹好生收起。”
“是,是。”
枫红原本是想激卫茂漪发怒,可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变成了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模样?
到了夜里,卫茂漪就回悄悄潜入归夷居所的密室里修炼。
“修真有九重境界:依次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洞玄、返虚、有界、通天。修真而后方能修仙。修仙亦有九重境界:飞仙、高仙、太仙、玄仙、天仙、真仙、元仙、灵仙、至仙。殿下要解开炽天的南斗六宫大阵,必须是仙道巅峰的‘至仙阶’修为方能做到。”归夷向瑶姬解释道,“仙道是半神半魔之道,修炼必有走火入魔之险,仙道史上‘至仙阶’的大仙无一例外都是走火入魔而死。炽天仙宗的开创者赤熛怒就是因为修炼荧惑玄燚之术,被荧惑反噬,焚烧而死。而神道的至高心法,可以克制魔性。”
卫茂漪琢磨道:“如果能将神道和仙道两者术法融合,取长补短,或许能够保留其威力,并且规避走火入魔的危险。”
“二公子也是如此说,神道的攻击性虽然不如仙道,但是神道力量却能净化魔性。”归夷道,“不过殿下想要修仙,还有一层阻碍。那就是在仙门中药女地位卑微,不允许修炼仙术。即便得到主人青睐破例修炼,也只能修习最低阶的炼气术法。只有能力出众,并且被长老看中的人,才能破格提拔为弟子。所以届时,殿下需要在弟子大比上以炼火术炼出五品以上的丹药,才能正式修真。”
仙恒三十三年,南屏山,卫茂漪炼气九阶。此刻她正在山间攀爬,昨晚归夷的声音犹在耳边:“殿下现在可以开始修习炼火术了,这部《焚天紫炎经》请殿下用心研读。焚天紫炎在炽天异火榜中排名第三,仅次于荧惑玄燚和红莲业火。殿下虽然是执掌火焰之神,但这是仙道异火,只能用仙道的方式驯服。焚天紫炎喜食药草妖丹,殿下要采摘到一百零八味灵药,猎取一百五十只恶兽的心脏魔丹,方能开始炼火。”
一路爬上山顶,她的手脚衣服都被尖利的岩石划破了,好容易登上一块巉岩,她伸手去够石尖上的一株璇草,结果山林里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差点把卫茂漪惊得从悬崖上掉下去,她扳住了石头边缘,咬牙采下了那株璇草。看看采得差不多了,还是早早离去为妙。听刚才那声音,只怕是凶、煞、厉、绝、荒中“厉”字级的魔物。卫茂漪明白,这种等级的魔物不是现在的她能够应付的。
往山下走,林间不知何时起了淡淡的雾气,忽然前头砰的一声巨响,卫茂漪连忙躲在一块山石背后。暗想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另一边传来魔物的嘶吼,听起来不止一只,一个少年的声音夹杂其中,略带慵懒而魔魅的语调:“吵死了,你们几个,吃了他。”
然后便是一阵血肉撕扯牙齿咀嚼的声音。
那少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笑道:“石头后面的那位小姐姐,不若现身一见?”
卫茂漪听得头皮发麻,只怕少年说的就是她了。她定了定心神后,慢慢从石头后面走出。
只见一名暗紫道袍的少年站在林中,身后簇拥着好几个人,那些人高大魁梧、肌肤呈现诡异的铁青色,双眸猩红,似乎都是因为修炼走火入魔的人,这些人早已死去,只是灵魂被魔性侵蚀万劫难复,沦为了行尸走肉。但这些只知嗜血的魔物却服服帖帖地站在少年身后。魔众的嘴角还带着血肉残渣,听之前的声音,那竟是一场魔吃魔的激斗。少年手边还有一头庞大的麟角峥嵘的赤龙,龙鳞金红璀璨,它正喘着粗气,呼出的气息就变成了淡淡的白雾,弥漫开去。那是现今罕见的上古圣兽——烛龙,烛龙一族原本也是真炎古神的一脉,而今却沦为供半神驱遣的瑞妖。
卫茂漪认出来,这就是棠梨镇集市上,那个叫做虚白的少年道士。少年笑容明媚,双瞳金紫异色,衬得俊美容颜说不出的魔魅。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认出了这双眼睛,那是半神半魔的象征。
仙道又称为半神道,仙人,又被称为半神。修炼半神道大成者,其中一眸会变成紫色魔瞳,这少年一眸是象征天人的浅金,一眸是象征魔性的晶紫,紫金异色瞳,是飞仙阶及以上仙家高手的特征。十七万年前,就是这些拥有异色瞳的半神摧毁了她的神域,焚烧了她的殿宇,夺走了她身边所有人的性命。看到这样一双眼睛的时候,她的魂魄都会忍不住战栗。
少年并不知道卫茂漪心中的惊涛骇浪,抚摸着赤龙的金红鬃毛,歪着头对她笑说:“小姐姐,你手上那是璇草吧,我的同伴受了伤,那株璇草可以让给我吗?”
好女不吃眼前亏,卫茂漪把璇草放在石头上,然后就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哎,等等,我拿一颗魔丹和你换……”
卫茂漪充耳不闻,一味地往山下疾走,逃得飞快,幸而那驱遣魔物的道士并没有追来。
这天卫茂漪在南屏山上摘得草药,下山后回到落脚的横公客栈,已是日暮时分,卫茂漪点了几样酒菜果腹。正值人多的时候,客栈内人满为患。这横公客栈其实规模不大,但是菜色糕点远近驰名,客栈管事玲珑娘子是个狐妖出身,大方得体,招呼客人热情得恰到好处,因而来往客商食客络绎不绝。
卫茂漪要了一壶白堕酒,自斟自饮。忽然眉头微微一皱,眼神微冷地瞥向前头。隔着三五桌,有一行男女,男的身着华服,手持锦扇,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妆容妖冶,应是从秦楼楚馆中叫来陪酒的花魁娘子。
“这莲子糕做得真是香甜软滑,横公馆的殷姑果然好手艺。与之相比,百瑰阁的点心都不堪入口了,”其中一名女子对糕点赞不绝口。
“姑娘过誉了,怎么敢当?”正在布菜的少女回答。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眉眼秀致,含着礼貌和善笑意,一袭素净的紫灰葛布衣衫,语调不紧不慢,有股子与她外貌绝不相称的沉稳。
一开始卫茂漪也以为玲珑娘子是老板,后来才知道真正的老板娘是这名青衣少女,人称殷姑。殷姑姿容秀美,身姿窈窕,看上去年轻,却做得一手好菜色好糕点,她醉心于厨艺,为人有些不善言辞,但品性和善,时常帮助贫困的凡人和妖奴。据说玲珑娘子也是曾经落难时被殷姑收留的。
坊间的逸闻轶事向来是众生所乐见。有传言说殷姑身为凡人,实际上已经有三四十岁,在她年轻时候曾做过某个仙门的药女,后来那仙门因鬼祸覆灭,她就回到城镇上,许是在仙门里吃了什么灵丹,得以容颜不老。
“老板娘辛苦了,不如坐下喝几杯,”那女子做势便来拉殷姑。但是她的手甫一触到殷姑,就忽然惊叫一声跌倒,捂着自己的手痛呼,只见她的手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变得焦黑。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惊诧,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桌前一名男子将杯中酒泼到殷姑脸上身上,骂道:“你怎么做事的?”
客栈内的人都看过去,殷姑虽然脸色苍白,但还算平静,以袖拭去脸上酒水,向客人致歉。玲珑娘子见状也连忙走过去帮劝。岂料那男子将玲珑娘子一把掼到边上,扯住殷姑不依不饶。他的手将铁钳一样抓住殷姑,殷姑根本无法挣脱,而那玲珑娘子伏在地上竟昏了过去,客栈里跑堂的冲上去也被打昏打倒,可见男人力量之大,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斜刺里飞出一个酒碗重重砸在那男人手上,疼得他哇呀大叫,松开了手。殷姑的胳膊被人扶住拉到身后,抬眼一看,是个玄衣女子,这女子在横公客栈住了几日,每每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总是神情淡漠,落落寡合的模样。殷姑记得她,因为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清冷而古雅,像从古老时光里游出来的鱼,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却很从容。
“找死!”那男人就势朝卫茂漪扑过来,同行那些男女也都张牙舞爪地将她们围住。卫茂漪与他们缠斗起来,在激斗间,那些人的模样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身形仿佛膨胀开来,连面皮都被崩裂了,露出青面獠牙、满身脓翠的狰狞鬼面。客栈里的人都惊叫着逃走,这些鬼怪的目标似乎就是殷姑,也不去追赶旁人,只管把殷姑和卫茂漪围住。
此时的卫茂漪修为是炼气九阶,要同时对付多个凶煞恶鬼,着实吃力。其中一个鬼怪不知从哪甩出来一条寒铁锁链,趁卫茂漪被其他鬼怪缠住,将殷姑锁起,那鬼怪口中念念有词,客栈的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混沌漩涡,然后拉着殷姑往漩涡里跳。卫茂漪心知那是通往幽冥的通路,不会法术的凡人一旦掉进去,只怕是再无活路。她拼着受伤的风险,硬挨了鬼怪一爪,伸手扯住了锁链一头,然而那漩涡吸力极大,不容抵抗,将她也一同拉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为之一变。天上是夕阳残血般黯淡的红色天幕,周围是寸草不生的赤地千里,此境便是幽冥。卫茂漪劈断了锁链,斩断了鬼手,将殷姑拉到身后,并将一张燃烧的符箓塞到殷姑手里:“快用符火烧去横公鱼鳞片上的鬼气!”殷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醒悟过来,将脖颈上的鱼鳞状玉石摘下,用符火灼烧。鳞片很快展开了一道法阵,将殷姑保护其中。
“姑娘,你快进来吧!”殷姑喊道。
“不行,鳞片的力量只能保护一个人。呆着别说话!”卫茂漪一剑削去面前的鬼爪,冷静回答。
越来越多的鬼怪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刺耳的鬼哭狼嚎刺激着耳膜,令人胸口气血翻涌。卫茂漪挥剑横扫,鬼怪的黑血犹如泼墨,而她的右肩也被鬼怪抓得血肉模糊,血液的味道更加刺激了鬼怪,他们越来越兴奋,发出激动愉悦的诡异尖叫。
卫茂漪失血过多有些晕眩,动作也慢下来,迎面一只鬼怪扑来,眼看就要拧下她的头颅,那鬼怪突然被打飞,一条鞭状的东西从卫茂漪眼前掠过。空中传来鼓瑟之音,弦声清灵庄重,天上忽然下起了密集的灵雨,那些鬼怪在雨中纷纷融化,一道白影在雨中飞掠如电,持剑收割着那些还站得起来的鬼怪的头颅。
雨水洗去卫茂漪脸上的黑血,她抬起头,看到坐在云端上鼓瑟的少年,一袭紫色的松鹤道袍在风雨中飘曳。卫茂漪有些站立不住了,幸好殷姑从阵法中跑出来扶住她。少年挥手间,弦音陡然一变,挟带着金戈铁马之势,充满威仪,霸道之极。空中的雨凝结成水箭,交织成密集的箭网,将地面上的鬼怪尽数除灭。
“恩人,您伤得这么重,快坐下歇息,”殷姑扶着卫茂漪缓缓坐下,然后便撕下衣裳给卫茂漪包扎,殷姑虽然脸色惨白,但是还算冷静,有种历经世事的沉着,全然不像年仅十七的少女。
虚白将卧冰古瑟收起,踏云而来,而持剑的白影则站在他身后,那是一名金红头发的少年,浅金色的繁复黥纹从额头一路盘绕到眼下,容颜俊秀绝伦。这少年的气度圣洁高贵,然而那金色的黥纹却令他瞬间从云端跌落尘土,那是受尽世人鄙弃的瑞妖才有的咒印。
“多谢仙师大人救命之恩,”殷姑向虚白施礼拜道。
虚白让殷姑免礼,看向卫茂漪微笑说:“小姐姐,我们又见面了。”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药瓶,递给殷姑:“这是冰玉散,敷在伤上很快见效的。”
“……多谢。”卫茂漪淡淡道,脸上却无多少感谢之色。
若是旁人见她这副冷淡模样,定要觉得她倨傲无礼,但虚白为人洒脱,只是笑着摆手:“不必客气,这药散还是用姐姐赠的那株璇草炼制而成呢。”
然后他便勾住身边白衣少年的肩膀,转身走开,还对瑞妖少年说:“姐姐们上药,你可别想着偷看。”
瑞妖少年反驳道:“我又不是你。”
冰玉散敷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不消片刻就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殷姑惊叹道:“好厉害的仙药。”
“昭明派的十品冰玉散,当然厉害。”卫茂漪道,语气极淡,喜怒莫辨。十七万年前的昭明掌门是赤熛怒麾下大将,她还曾经与之对战过。
殷姑向卫茂漪磕头道:“多谢姑娘舍命相救,大恩大德,殷小玗永世难忘。”
“不必如此,”卫茂漪扶住她的肩,“我杀鬼怪邪魔,并不全是为了你。”曾经真炎神宗覆灭,还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与魔族鬼蜮久战,无数古神陨落在神魔之战中,导致神道力量衰弱,才被仙道一举摧毁。
“这些鬼怪为何会袭击你们?”虚白问。
卫茂漪便将客栈中发生的事叙述一遍,又问:“仙师为何也会来到此间?”
“其实这里的幽冥鬼道半个月前就开始不太平了,城镇庙里的天官写信向昭明派求援,所以我们就来了。原本那些从鬼道里逃出来的邪祟都清理得差不多了,结果今天幽冥通路又被打开,我和阿曲便追来察看,没想到他们居然把天界生灵掳到鬼境。”虚白道,“话又说回来,那些鬼怪似乎是冲着殷姑娘去的?”
殷小玗茫然地抬起头:“我,我不知道我是哪里得罪了这些鬼怪……”
瑞妖少年烛之曲道:“未必是得罪,也许是你身上有什么鬼王想要的东西。”
“可是,我只是一个凡人,有什么东西值得鬼王来抢夺呢?”殷小玗道。
这确实是个费解问题。堂堂鬼王,为何处心积虑抓一个凡族的普通人?
虚白想了想问:“我听闻南屏城三十年前也出现过一次惨重鬼祸,那场浩劫中,镇守南屏城的仙门大派悟真剑宗被鬼怪灭门,是吗?”
那段记忆想必对殷小玗来说十分痛苦,她的手握住脖颈上戴的玉石,闭了闭眼睛,轻声回答:“是。我曾经就是悟真宗里面的药女。虽然外貌上看不出来,但我其实已经四十七岁。三十年前,”她看了一眼烛之曲,“我喝过瑞妖的血,自那以后容貌就一直未变。”
“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玉石吗?”虚白问。
殷小玗略微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点头:“当然。”说罢便摘下玉石交到虚白手里,那是一枚荔红色的鱼鳞状玉石,虚白拿起玉石对着幽冥境界的暗淡天光照看,即便是这样晦暗的光,那玉石也折射出明艳的虹霓色泽。
“这玉的成色真好,小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玉吗?”虚白将玉石凑到卫茂漪面前,笑问。
这家伙是在试探我吗?卫茂漪敏锐地察觉到虚白的用意,一下子警觉起来,仔细想想,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错。
虚白言笑晏晏地看着她,卫茂漪正考虑如何回答,殷小玗已经抢先答道:“这是横公鱼的鳞片,是我一位故友送我的。”
卫茂漪看了一眼殷小玗,这女子果真灵慧,及时解释帮她解围。
烛之曲道:“这不是普通的横公鱼鳞片,应该是他身上力量最强最坚硬的护心鳞片。”
卫茂漪其实一眼就看出了这鳞片的来历,横公鱼一族和烛龙一族一样,也是真炎神宗中的上古神灵。而横公鱼一族又是受君父神农帝之命负责辅佐她的神灵。殷小玗手中的这枚护心鳞片蕴含颇强的灵力,因此当恶鬼触碰她时会被鳞片上的禁制灼伤,那个雄鬼就把鬼气凝聚在酒水里,泼向殷小玗,鳞片被鬼气污染后,就发挥不出力量了,而用符火灼烧可以净化鬼气。
殷小玗原本并不知道这鳞片的重要性,此时睁大了眼睛,浅透茶色的眼瞳中悲伤灭顶,低声喃喃:“鳞卿……”
三十多年前,南屏城。殷小玗十五岁,是紫陌酒楼里的厨娘。
“小玗,快来,把这条鲤鱼放到水缸里,这是徐老爷府上钓到的赤鲤,明天晚上他们来酒楼设宴要吃的。”厨房里的丁厨子喊道。
“来了,”殷小玗接过鱼篓子,看了看里面的鱼,不由赞叹一声:“这鱼真漂亮。”里面是一条荔红色鳞片的大鲤鱼,鳞光璀璨得像锦缎一样。她把鱼倒进水缸里,那鱼一入水缸就猛地一摆尾,溅了殷小玗一头一脸的水。
“哎,你这鱼!”殷小玗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却也无可奈何,“算了,我和你争什么呢?”她转身拿了几块糕点,揉碎了洒在水缸里,低头看那鱼,在水里悠悠地游着圈儿,从容而曼妙,糕点沉到嘴边了也不吃。
“鱼啊鱼,这可是今天刚做的莲子糕,味道可香甜了,你怎么不吃呢?”殷小玗自言自语地说,很快厨房的人催她干活,她连忙答应着跑去了。
夜里殷小玗打井水洗干净所有的碗筷盘碟,众人都已经睡下了。她端着碗盘回到厨房,院子里有月光照着,但厨房里就是漆黑一片,她正打算点烛时,听到里面发出细碎声响,细细簌簌,莫非是老鼠偷吃?想到这里,她轻轻放下碗盆,提起一块木柴轻手轻脚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举起木柴一棒敲下!
然而那木柴被什么很强的力量接住了,就像是敲在什么铜墙铁壁上一样,她的手震得生疼,木柴脱手飞出,整个人也向后倒去。预料中的摔跤没有出现,有人扶住了她的肩。
“你是谁?”她问,黑暗中看不见对方的脸,她摸索着想要点燃蜡烛。
那人没有回答,迅速朝门外跑去,简直比风还快。
殷小玗点起烛火,四下里一照,什么也没少,只是灶台上的盘碟上有半块吃剩的莲子糕。
第二天夜里,徐老爷在酒楼设宴,轮到做鱼的时候,丁厨子特意嘱咐道:“徐府的人说了,那可不是普通的鲤鱼,叫什么很公鱼的,是稀世灵物,用刀砍不死,用水煮不烂,只有在煮的时候加两枚万年乌梅,才能把这鱼煮熟。小玗啊,你现在就去把鱼抓了来,咱们得好生熬煮这鱼。”
过了半天,殷小玗还没回来,丁厨子放开洪钟般的大嗓门喊道:“小玗,鱼抓好了没有!”
小玗惊慌失措地跑回厨房,道:“鱼,鱼不见了……”
厨房里顿时乱成一团,所有人把水缸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看到半个鱼影子。
“这可如何是好啊?”大伙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徐老爷的儿子是仙门大派悟真宗的仙师,徐仙师好不容易捞到一条稀世灵鱼却被酒楼弄丢了,要是仙人一怒之下,整个酒楼都可能付之一炬。
最后还是老板娘想了个主意,命人偷偷火速买了条大红鲤鱼回来,用那两枚万年乌梅煮了了事。“反正宴席上也没有人真的吃过横公鱼,”老板娘这样说。万幸的是,此事真的就是蒙混过去,据说宴席上的每个人吃过鱼都是赞不绝口,还说不愧是神鱼。
后来殷小玗听到一个传闻,说那横公鱼确实是上古神灵,而杀死神灵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徐老爷就把横公鱼放到酒楼里煮,让酒楼的人来承受灾厄。
几天过后,一直风平浪静,此事揭过去后大家都安心下来。傍晚的时候殷小玗把采买到的草鱼放进水缸里,忽然看到荷叶下面一条红影游过,她拨开荷叶定睛一看,没有错,真的是那条锦鳞灿烂的赤鲤鱼。天啊,当初把水缸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它这会儿怎么又出现了?
“小玗,你跑哪去了?还不快擀面皮!”厨房里传来丁厨子的大嗓门。
“哎,来啦!”殷小玗将荷叶盖好,又忍不住低低说一句:“你可要藏好,千万别被别人发现了,否则你又要被吃啦。”
那天晚上要做鱼丸,丁厨子亲自去水缸处捞鱼,殷小玗为那条赤鲤捏了一把汗,如果它真的有灵性,好不容易逃过一次劫难,若是仍避免不了被吃的命运,那就太可怜了。不过丁厨子捞出来的是一条草鱼,他仿佛根本没看到水缸里的赤鲤鱼。如果他看到了,只怕早就嚷嚷起来了。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殷小玗又到水缸处看了一眼,她擎着灯烛往水中照,发现那条赤鲤鱼确实还在不紧不慢地游着。她用鱼篓子把赤鲤鱼捞了起来,那鱼居然任由她捞,不闪不避也不挣扎,仿佛快死了似的。
殷小玗悄悄带着鱼跑到了湖边,将鱼放生:“以后千万不要那么傻,再被别人钓起来了。”那赤鲤沉入水中,就杳无踪迹了。
这条鱼总算是逃出生天,但是殷小玗的运气却没那么好。她回去的路上,前方的黑暗中浮现出两点绿莹莹的光,像是兽类的眼睛,一道黑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那是一头半人多高的狼,四足踏着绿色磷火,死死地盯着殷小玗,那狼吻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好似在对着她狞笑,殷小玗的后背寒毛直竖,双腿顿时像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城里怎么会有狼?这个问题她可能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那狼张开血盆大口朝殷小玗扑过来,身后传来一个冷淡声音:“呆子,你怎么不躲!”然后一只手臂抓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后掠出数丈远。
那头狼还要扑过来,少年一拂袖,那狼就被弹飞出去,少年冷冷低喝一声:“滚!”那狼果然落荒而逃。
“……谢,谢谢你,”殷小玗道。她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少年的模样,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一袭服色灿烂的绯色锦衣,额头上有浅金色的繁复纹路一路盘绕到眼下,容颜俊美气度高贵,眼角眉梢还有一种奇异的冷冷的妩媚。这样的人,美得简直不真实。
见狼跑远了,那站得笔直的少年忽然就摇晃了几下,整个人倒在地上。
殷小玗连忙扶住他:“你,你怎么了?”
少年看着她,声气忽然变得虚弱:“我饿了。”
殷小玗悄悄地在厨房做好了莲子糕,又煮了一碗莲子羹,偷偷摸摸地端回房里。那少年安安静静地吃着糕和羹,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你吃饱了吗?”
“嗯,”少年点头道,“我该走了。”
“这么晚了,你家在什么地方?”殷小玗问,“要是又碰见狼怎么办?老板常说世道要乱了,看来是真的,连狼都跑到城里来了,那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的狼,是不是那种入魔的狼妖?”
“那不是狼妖,是狼鬼。”少年说。
“狼鬼?”
“嗯,魔祖子旬把幽冥鬼道的水倒灌进了天界的水域,所以幽冥和天界就被接通了,很多鬼怪都顺着幽冥河水渗入到天界。那狼鬼就是其中之一,其实它生前未必是狼,可能是死后灵魂变成恶鬼,把自己修炼成了狼形。”少年顿了顿又说,“世道早就乱了。”
“夜里正是恶鬼喜欢游走的时候,你现在走,不是很危险吗?”殷小玗见少年爬上窗子,不无忧虑地道。
少年闻言,坐在窗上回头朝她似笑非笑:“莫非你是想要我留下来陪你?”
殷小玗的脸瞬间涨红得像红蟹,正欲反驳时,少年忽然一手扶着窗框,低下身子,凑近她的脸庞,冷清清地道:“你就不怕我也是鬼?等你晚上睡熟了,吃了你?”他那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瞳中果然闪过一抹邪魅冷冽的光芒。
“你……”殷小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少年开心地笑了起来,轻声说一句:“呆子。”然后便跳下窗子,如一尾游鱼滑入大海般,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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