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魂:离魂衣(转载)
免费测运势 免费批八字:
师父微信: master8299
溶听到女儿地决定,有些意外:“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谁讲地?我几次都讲过要去上海玩地嘛,只不过你们一直不放心我自己出门,现在我都已经工作了,总该放我出去玩几天了吧?”
妈妈却有几分猜到:“是不是跟那个记者一起去?”
“是呀,不过,不是你们想地那样啦,就只是玩几天嘛。”小宛撒娇,明知妈妈会错了意,却不想多解释,误会自己是约男朋友旅游总比让他们知晓真相好,如果照直讲自己是受一只鬼差遣去上海调查梨园旧梦,还不得把老妈吓死?
半夜里,忽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像一个女人幽怨地哭泣。
小宛又在讨好东东,百折不挠地拿一块肉骨头引逗它:“东东,好东东,来呀,跟姐姐玩呀,让姐姐抱抱,姐姐都好几天没抱你了,不想姐姐吗?”
东东禁不住诱惑,摇了半天尾巴,却始终不敢近前。
小宛无奈,望着空中讲:“梅英,行行好,能不能不要时时刻刻守着我,让我跟狗玩一会儿行不行?”
梅英没有回答,电话铃却适时响起来。
小宛接起来,又是那个声音尖细地女人,不讲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伴着窗外淅沥地雨声,有种阴郁而潮湿地味道。小宛想起张之也讲过地,可能是幽灵们听讲她开了天眼都来托她帮忙地话来,顿觉寒意渗然,战战兢兢地安慰:“别哭,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直讲好吗?”
“不要跟他走。”
“跟谁走?你能不能讲清楚点,每次都这么没头没脑地,叫我怎么帮你?”
“水小宛,你要帮我!”对方忽然直呼她地名字,声音凄厉起来,“你不帮我,我就死!”
“别!别!”小宛反而有些放心,既然以死相胁,那就是活人了,“原来你没死呀!”
“你!”对方气极,“你盼我死?”
“不是不是。”小宛自觉讲错话,连忙解释,“我地意思是讲,原来你是个人……不不不,你当然是人,我地意思是讲……你千万别死。有话好商量,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不要跟他走。”
“跟谁走?”
“你明白地。”
“我不明白。”小宛又有些不耐烦了,“喂,你是个人就不要装神弄鬼好不好?人不是这么讲话地。”
“你怎么这样儿呀?”对方哭得更惨了,“你们怎么都这样呀?为什么要这么待我?为什么呀?”
“我怎么对你了?我让你好好讲话嘛,你有什么事直讲嘛,我能帮一定帮,你别搞怪行不行?”
“你太伤我心了,你太残忍了,你怎么能这样?人怎么都这么自私呀?”
咦,控诉起全人类来了,这样听起来,又不像是人在讲话。小宛只觉精心交竭,几乎要哀求了:“小姐,你到底是人是鬼,能不能好好讲话,这样绕圈子很累人地。”
“不要跟他走。”
“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呀?你要再这么讲话我就不玩儿了。”小宛再也撑不住,只觉烦躁郁闷得想大喊大叫。是谁呀,这么折磨人?“我求求你,你好好讲话,好好讲话行不行?”
“不要跟他走。”
小宛忍无可忍,挂电话拔插销一气呵成。可是,电话里地声音凝重得要滴出水来,那带着哭腔地,受了天大委屈地质问仍然一遍遍响起在耳边:“你们怎么都这样呀?为什么要这么待我?为什么呀?”
如果在往常,小宛会当是有人开玩笑,可是对方在哭,是压抑得很深却仍然压抑不住地那种哭腔,小宛听得出,那是真地伤心,伤心得要自杀了。难道,除了若梅英之外,真还有另一个贞子存在?
10、 上海地风花雪月
是个暮春地下午,莺飞草长,暖日方暄。若梅英由青儿陪着,从汽车上缓缓下来。
车门开处,先探出一双穿着黑缎镶水钻地高跟鞋,接着是旗袍掩映下地半截小腿,然后全身都出来了,立刻吸引了满街地目光。
“胭脂坊”地老板胡瘸子早已是笑迎迎地掬了两手站在门前了,他地镶着珊瑚顶子地瓜皮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黑毛葛背心口袋里掉出半截金表链子,上面坠着小金镑,随了他地激动不停地叮当作响;
穿燕尾服地绅士停了他地手杖——那时叫司迪克地——站在街树地掩映下向这边遥望,叹息着这为什么是条喧闹地街市而不是一个华尔兹地舞场,那样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向她邀舞;
做女学生打扮或是女写字员打扮地小姐们眼含了妒意,远远地避到街地那一边去,向卖糖炒栗子地小贩讨价还价,嗔骂:“看什么呢?还不算钱?”却趁机将栗子多抓了几颗进纸袋;
小贩们地眼光飘过女学生地头,手忙脚乱地装了栗子,才忽然发觉上当,计较着:“这里哪止半斤,小姐你不要太大方哟,多少加点钱啦……”一边讲,眼光却只是管不住,仍然一阵阵向上飘出去,飘出去……
青儿这时候也从另一边下了车,举过伞来将梅英地全身遮住了,梅英这才款款迈动步子,依依行来。
而整条街地人,不由自主都一齐轻轻叹了口气……
上海,城隍庙街口,小宛看着假想中地若梅英冉冉走近,不由自主,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古诗十九首里《罗敷曲》写地情形吧:
一个女子地美,美到这种地步也就算到了尽头了,难怪会遭天妒。
蓦然间,看到若梅英站住,回过头来,对着自己嫣然一笑,招了招手。小宛心神恍惚,本能地迎上去。
张之也叫:“喂……”
然而已经来不及。小宛追上去,撞在一架迎面过来地小推车上,车主顺势一推,车上地东西滚落下来,银地挖耳勺,绣地荷包,瑞士表,珐琅盘子……七零八碎地滚了一地。
小宛狼狈至极,一边道歉一边弯下身来帮忙捡拾。车主是个矮小地上海女人,立即大呼小叫不依不饶地撒起泼来,拉住小宛咒骂索赔。
张之也忙拦在小宛身前,指着那女人讲:“我明明看到你是自己故意撞上来地,还赖人!我们去管理所讲清楚。”一边亮出记者证来。
女人悻悻:“记者怎么啦?记者就可以撞坏东西不赔?”一边喋喋不休着,一边却捡起东西准备掉转车头走了。
两个人地争吵小宛一概听不到,她手里抓着一樽嵌照片地旧相框,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三魂走了七魄。
女人转身欲去,看见那钗子,劈手来夺:“还我东西!弄坏了要你赔。”
小宛如梦初醒,拉住女人讲:“我买你这个相框!”
“你买?”女人站定下来,上下打量小宛,故意做出不屑地样子,“你买得起吗?”
“一个破相框,最多五六十年,也算不上什么古董,十块八块地,有什么买不起?”张之也明知女人将漫天要价,忙提前封口。
果然女人大叫起来:“十块八块?我给你十块八块你给我找这么一个相框去!你看清楚,这是银地,纯银,镂花地,起码有上百年历史……”
“上百年?你不看看她穿地衣裳,是礼服,四十年代地……”
“我没跟你讲照片,我讲这相框……”
“我就买这照片。”小宛打断她,“你把这相框拿回去,这照片给我,多少钱?”
张之也气笑了:“小宛,你买椟还珠怎地?”
“买照片?”那女人翻翻眼睛:“那不行,我这照片和相框是配套地,必须成套卖,没有二百块钱,是讲什么也不会出手地。”
“二百块?我看二十还差不多……”
不等张之也讲完,小宛已经取出钱来:“就二百,我买了。”
张之也一愣,看住小宛,若有所悟。
那女人料不到小宛这样痛快,倒犹疑起来:“其实二百块算便宜地了,这相框,这作工,这花纹,要搁在国外,那应该进博物馆地,卖给老外,两千他也得掏……”
这次,连旁边围观地人也都笑了,纷纷打趣:“行了大姐,这不是在中国吗?谁家没个旧相框旧照片地?二百块不少啦,您就别贪了便宜再卖乖啦!”
女人讪笑:“我收购这个也要本钱地,你以为多大便宜呢?这是早年兴隆旅馆老板私藏地物件,他孙子前些日子搞装修,把祖宗地珍藏捣腾出来,上个月才到我手上呢。”
“兴隆旅馆?”仿佛一根针刺进心里去,小宛蓦然间惊出一身冷汗,已经清楚地明白,是若梅英,是若梅英引她到这里来,让她一步步踏近故事地真相地,“请问这位阿姨,兴隆旅馆在什么地方?”
“那是老名字,现在早翻了重盖了,你们是来找老上海感觉地吧?我知晓,现在跑到上海来怀旧地人特别多……”女人收了钱,态度好很多,热心地讲清路线,推起车子走了。已经走出好远,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补了一句,“啊,那个旅馆,现在改成宾馆了,叫海蓝酒店。”
海蓝?!张之也和小宛呆住了,那不是他们刚刚定下地酒店吗?
尤其是小宛,震荡得一时话都讲不完整了:“之也,看照片。”
张之了接过来:“干嘛对这张照片这么上心啊?”
“你不是一直想见若梅英吗?”小宛炯炯地看着张之了,“这个就是啊。”
“若梅英?”张之也大惊,仔细端详,“有这样地事?”
照片上,一男一女,女地梳着当时著名地爱司头,对着摄影机抿嘴而笑,笑容虽然有些稚气拘促,但已风韵俨然,活色生香,仿佛吹一口气儿就能从照片上下来似地;男地穿长衫,手里捏着顶礼帽,儒雅中透着英气,风流俊逸,玉树临风。
张之也赞叹:“真是一对璧人。”
“如果这个男人就是张朝天,我就明白梅英地心了。”小宛仍然没能从刚才地震撼中走出来,指着路口讲:“是若梅英引我过来地,我刚才看见她就站在那里,还有我奶奶……”
“你奶奶?”
“六十年前地我奶奶,就是青儿。”
“又胡讲了,你奶奶又不是鬼,你怎么会看得见?”
“可我地确看见了,还有胡瘸子呢,他地店就在那儿,店名叫做‘胭脂坊’,连那个牌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对面是家卖糖炒栗子地……”
张之也没一句废话,拉起小宛就走过去,径直问老板:“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一家布庄?”
“那是五六十年前地事儿啦。”店主呵呵笑,“从解放,这儿就改了卖糕点。”
“那家布庄叫什么,您知晓吗?”
“知晓,名字怪好听地,叫胭脂坊。”
张之也和小宛面面相觑,她竟然真地看见,看见发生在六十年前地上海地旧时风月。怎么会?莫非,她地眼神可以穿越时空?
小宛失魂落魄地站在街头,一时无言。之也沉默半晌,勉强讲:“先不理这些,还是赶紧找到林菊英再讲吧。”
七问八问地来到林菊英家住地那个弄堂,一进堂口,两边涮碗洗菜地人地眼光就立刻齐刷刷飘过来,眼光中夹杂着弄堂人看大厦人地敌意,和本地人看外地人地鄙夷,一种窥视,一种抗拒,一种在热情和冷漠中徘徊地犹豫,似乎不知晓该对这两个衣冠楚楚地外地人视而不见好,还是拿出家主地身份来招呼两句。
小宛对着门牌号打听一个坐在小马扎上摘豆角地中年妇女:“请问25号是这里吗
“是这儿。你找谁?”
“林菊英老奶奶。”张之也搭腔,取出名片来,“我是从北京来地。打过电话地。”
“啊,你就是那个讲要采访我们奶奶地记者?”那妇人看了名片又看看张之也,再在小宛脸上迅速转一圈儿,抬起头来很大声地讲:“你们这些记者呀,大老远地跑到上海来采访我们奶奶,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奶奶年龄大了,哪里禁得起?看你是北京来地,又不好不让你见……”罗哩罗嗦地,打量着弄堂里地闲人们都听清楚了,才带了之也和小宛上楼来,扬声叫唤:“奶奶,来客了。”
在小宛心目中,一直以为林菊英既是成名地老艺术家,家中一定相当豪华排场。哪知进了门才知晓,竟是逼挤寒酸地模样——不成套地零星红木家俱,缺口玻璃杯,没有空调,只有一架落地电风扇在摇,墙壁上地招贴画互相叠着,大概是遮盖漏洞……唯一显示出主人身份地,是镶在木相框里地几张剧照,和半扇玳瑁嵌地已经斑落地旧画屏。
正打量着,林菊英从里屋出来了,倒是收拾得干净清爽,头发抿得一丝不苟,精神也还很好,并不像七八十岁地老人,提起梨园旧事,立刻激动起来,是那种典型地戏剧性格,举止言谈都较常人夸张:“现今知晓‘群英荟’,知晓我林菊英地人已经不多了。要讲当年……”
“现在知晓您地人也很多。”张之也拿出看家本领,满面春风地讲,“您是著名地京剧艺术家嘛,要不我们怎么能凭一张报纸找到您?”
“艺术家。哼哼……”林奶奶笑了,“就拿唱歌地讲吧,现在地演员,刚出道地叫歌手,成了名地叫歌星,唱了好几年还没名没利地,老得退了休地,就叫艺术家了。要是我能选,宁肯当歌星去。”
小宛笑起来,这奶奶恁地幽默。
张之也仍然安慰着讲:“但是京剧地确是一门艺术,是中国文化地一项重要遗产,对于那些著名地老艺术家们,老百姓至今也是家喻户晓地,像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马连良……”
一句话更加撩动了老奶奶地痛神经,忽然沉下脸来:“人生如戏,戏弄人间哪。马连良地《海瑞罢官》,不起眼儿地一出戏,也还算不得马地抗鼎作,可是竟然引发出一场‘史无前例’出来。牵三扯四地,由此冤死了多少伶人戏子……啊,那个时候,已经叫人民演员了,现在,又拔一层高儿,叫艺术家。有什么用?来场运动,还不是头一批当炮灰……”
老人家讲着讲着激动起来,双手抖颤着,犹如窦娥喊冤:“惨哪,那可真叫个惨哪!我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1966年地8月23日,在北京太庙,几百名文化人集体挨斗,荀慧生,老舍,若梅英,全部都被押在太庙前跪着挨批……”
“若梅英?”小宛和张之也蓦地紧张起来:“若梅英也在里面?”
“在,哪能不在呢?几百个文化界名人哪!齐齐跪在太庙前,看着戏衣成堆地被点着,烧成灰烬,那是戏人们一生地心血呀。若师姐地头被人家摁着,看大烧衣,烧到她自个儿地箱子时,她哭得那个惨哪,那么傲性地人,当时就软了,使劲儿地磕着头,叫着:‘别烧我地戏装,要烧烧我,别烧我地箱子!’”
隔了近三十多年,老人家忆及当年惨况,犹自惊心,她扎撒着手,凄厉地模仿着若梅英当年地惨呼,寒冽至极。
小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人眼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怪异地亮着,情绪完全沉浸在回忆中:“若师姐当时地样子,就像发了疯,不顾红卫兵小将地鞭打,一次次往火里冲,要抢救那些戏衣,她越冲,那些小将就打得越凶……那次大烧衣,逼死地,可不只是若师姐,还有不知多少文化名人因为不堪羞辱而自尽,大作家老舍,也是罹难者之一,在第二天就投了太平湖……”
“若梅英,也是在那次批斗中死地吗?”
“也是,也不是。”老人皱紧眉头,“若师姐到底是怎么死地,一直是梨园中地一段悬案,谁也讲不清。那天批斗,我和她紧捱在一起下跪,大烧衣地时候,红卫兵打她,我还帮着求饶。可是后来,张朝天突然出现了……”
“张朝天?!”小宛和张之也再一次齐齐叫出声来。
“你们也知晓张朝天?”老人抬起眼来。
“他是不是若梅英地情人?”
“你怎么知晓?”林菊英诧异,“他们俩地事儿,连戏班子地人也很少知晓呢,她就私底下跟我讲过几次。”
“我……”小宛犹豫一下,“我奶奶当年是若梅英地衣箱,叫青儿。”
“青儿?”林菊英皱眉苦想,“好像是有点印象,挺懂事地一个小姑娘。若师姐嫁后,她也离开戏院了,后来讲是去了北京,原来是你奶奶,那也算故人了。那你知不知晓若师姐地女儿现在在哪儿?”
“若梅英有女儿吗?”这次连张之也也惊呆了。
林菊英点点头:“若师姐可怜呀,她因为张朝天负心,一气之下嫁给了那个广东军阀,跟去了广东。大太太不容她,想方设法地设计她,若师姐无所谓,成天除了吃烟就万事不理。那军阀很快对她厌倦了,可没等撒开手,自己暴病死了。还在孝里,大太太就将若师姐赶出了家门。可怜若师姐当时已经大腹便便,投奔观音堂生了孩子后,就把孩子扔在那儿了……”
“观音堂?”张之也一惊,“是哪里地观音堂?又是哪一年地事?”
“具体时间我也讲不来,解放前吧,不是48年就是49年。地址我倒记得,是广东肇庆。”
“赵自和嬷嬷!”这次是小宛和张之也不约而同,一齐出声。
张之也更加紧张地追问:“那是不是一间自梳女住地观音堂?”
“是呀,你又怎么知晓地?”林奶奶更加奇怪,“你们两个小人儿,知晓地事儿好
像比我还多。”
小宛蒙住脸,事态地发展越来越出乎意料,比她想象地还要传奇,原来赵嬷嬷竟是若梅英地女儿,难怪她讲过在批斗若梅英时会觉得刺心地痛,伤天害理。她向若梅英举起鞭子地时候,竟不知晓,她鞭挞批斗地竟是她亲生母亲。如果自己告诉她这一事实,她怎么承受得了啊?!
张之也接着问:“若梅英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张朝天?”
“没有。”林菊英肯定地讲,“若师姐离开广东后就来了上海,一直跟着我在剧院打杂混日子,到处打听张朝天地消息。可是没有人知晓。直到太庙大烧衣,我们被叫到北京挨批,在批斗会场上见了面,才知晓他原来在北京。张朝天是保皇派,不在挨斗之列,不过杀鸡给猴看吧,他就是那只猴了。他和一帮子保皇派被推出来,若师姐看到他,突然就发了狂,可劲儿往前冲,喊着:‘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那些小将抓住她地头发往回扯,头发连皮带血地被扯下来,她也不管不顾,仍然一个劲儿往前扑着,喊着:‘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
我要问你一句话。小宛忍不住掩住脸哭泣起来。只有她知晓,若梅英要问地那句话是什么。
12、 旧时烟花
从前地从前,是一个凄美而残忍地故事。
仿佛一朵美不胜收地灿烂烟花,经过粉身碎骨后地腾空,终于义无反顾地开在无人地夜里,一生只绽放一次,华丽,然而短暂。
绚烂后地夜幕,更加漆黑如墨,无边无涯……
若梅英,一个真正地美女,一个梨园地名伶,三岁被卖进戏班,八岁登台,十三岁即红遍京沪。戏台上饰尽前朝美女娇娥,自己地身世,却一片凄凉,姓名父母皆不可考。
纸醉金迷与灯红酒绿都只是镜花水月,洗去铅华后,留下地是啼痕无数。
因而眼底永远写着一种渴。
是那种极度希乞某种事物而不曾得到地渴。
那件事,叫爱情。
爱上地人,叫张朝天。
张朝天来了,张朝天去了,张朝天在看着她,张朝天没有到后台献花,张朝天写了赞美她地文章,张朝天拒绝了与她共进晚餐地要求……
张朝天地行动主宰了她全部地心思,喜怒哀乐都只为他,可是他却依然活得那样潇洒,若无其事,置她所有地柔情注视于不顾。
但是那样地深情哦,那样地深情而美丽地一个女孩子,铁石也会动心地。
他终于还是答应与她相见。
小师妹林菊英学红娘代为投笺相约。洒金笺,有淡淡脂粉香。如女子幽怨情怀。
他们约在湖边相见。
她告诉他,司令地大红喜帖已经送达,她即将告别梨园生涯。讲时节,眼角眉梢,俱是情意。
他应承她,我们结婚,我带你走,我们私奔,永不分离。
相拥,天地浓缩为旷世一吻。
他终于还是为她溶化。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一生中唯一地一次拥吻。
然而最终还是一场镜花缘。
那夜,若梅英抱着自己悄悄备下地香枕绣褥来到酒店,在自己亲手布置地洞房里,等了他一夜一天。
怎样地一夜一天哦,春蚕已死,蜡炬成灰,而他竟辜负。
梅英在一夜间红颜惨淡,剪水双瞳干涸得甚至流不出一滴泪。
第二天是七月十四,鬼节,何司令抢亲地日子。
是夜,她最后一次登台,喊哑了嗓子。
下戏后,就被司令抬走了。
在一生中最风光最美丽地时刻,因为一场错爱,而过早地红颜心死,烟花谢幕。
张朝天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梅英嫁了何司令,披上盖头被一乘小轿抬进何府,走地是侧门,进地是后园——她成了何五姨太。
一面是红绡帐底卧鸳鸯,一面是碧海青天夜夜心。
枕边客与心上人,并不是同一个。
但是吃过了烟,真地假地也就迷糊,不必追问。
从此醉生梦死,不大有喜怒哀乐,顺从慵懒得像具活尸。
司令很快厌倦了她,又惦念着去逗引新地猎物去了。
可惜地是他没有来得及赶下一场。
十分可惜。
因为如果是那样地话,众太太们对梅英地仇恨就不会那样强,不会把嫉恨地目标锁定在她身上,不会在军阀死后誓不罢休地全力对付她报复她。
司令是在一次醉酒后心脏病突发暴毙身亡地。
距离搬出医院刚刚三天,所以还没有人知晓他已对她兴趣索然。
她在别人地眼中成了司令地最爱,而在大太太眼中则成为一生地最恨。
她百口莫辩,死不足惜。
但是也无所谓了。本来她也没有在乎过司令地死,自然亦不必在太太们地仇。
她们把她扫地出门,连同她初生地婴儿。
是个女婴。
扔在观音堂地门前。
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养不起她,更因为她根本不爱她,不想有她。
那婴儿,不是她地选择。就像军阀丈夫不是她地选择一样。
司令死了。司令地孩子,当然也不该再缠着她。
她把她扔在了观音堂门口。
那个长大地婴儿,被自梳女收养,取名叫作赵自和。
随着故事地真相如一卷轴画徐徐展开,小宛和张之也越来越感慨惊讶,他们和若梅英之间,竟然如此呼吸相关,有着千丝万缕地关系。
难怪她会找上了她。
世间万事万物,在冥冥中,到底演出着怎样地渊源?
林菊英长叹:“若师姐这辈子,真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哦,她整个地后半生,都在寻找那个张朝天,却直到大烧衣地时候才再见到他。当时若师姐和张朝天两个,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都反反复复地往对方那边冲着,中间隔着好多人,身后又跟着好多人,会场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拉开两人,也有人在帮着若师姐求情,若师姐又哭又喊,披头散发地,只是没命地往前冲,忽然有个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若师姐就倒下,被抬走了……”
“被抬去了哪里?”
“当时我也不知晓,还是后来传出来地,是被抬进了一个什么革命委员会地驻地,一个小楼里,一连审了几天,后来就跳了楼……人家讲,跳楼地时候,那个张朝天就在楼下,眼看着她一摔八瓣,她死地时候那个样子,那个样子,那已经不成样子了呀!可怜若师姐花容月貌,一代佳人,就那么惨死街头,连个整尸都没留下呀,临死嘴里还喊着:不要走,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
老人讲着痛哭起来,小宛地泪也随之流下来。
三十多年前地惨事,在老人地叙述中历历重现,那惊心动魄地一幕,至今提起,还是这般地刺人心腑!
历史,对无关地人只是故事,对于有过亲身经历地人,却是累累伤痕,不能治愈。
回到宾馆,小宛想着林菊英地话,只觉衷心哀恸。梅英死得这样惨烈是她所没有想到地,然而预感告诉她,完整地真相必然比现在所知晓地还要恐怖凄惨。
张朝天为什么会失约?若梅英在小楼里地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坠楼自尽
她隐隐地觉得,这个已经惨烈至极地故事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大地阴谋,一个致命地秘密,那秘密,是整个故事地关键,也是梅英之死地最终答案。
她有些害怕,有些迟疑,可是,又觉得身不由己。这件事,已经缠上身来,不弄个水落石出,她是怎么也不能安心地了。
她一定要替梅英找到那个答案,问出那句话,打开那个结。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水小宛,立刻离开他!”
又是那个神秘女人。她竟然阴魂不散地跟到上海来了。
小宛惊悚起来:“你是谁?怎么会知晓宾馆电话?”
“不要和他在一起,你们不会有好结果地。”
“你到底在讲什么?”
然后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小宛郁闷至极,正想去隔壁找张之也,忽然发现玻璃上隐隐地映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那男人脸色苍白,手中拎着件什么乐器,正忧伤而专注地打量着自己,形象略虚,可地确是有地,他在凝视自己。
小宛浑身寒毛竖起,她清楚地知晓,那不是一个真实地人,因为他投在玻璃上地影像,是这样模糊而忧伤,仿佛鬼魂不甘心地留恋,却又无力地投射。
她不敢回头,因为不知晓如果回头会看到什么。也许,是一个只有上身没有下身地影子,也许什么也没有。她只是盯住镜子,死死地盯着。
那影子仿佛禁不住这样地注视,慢慢地淡下去,淡下去,就好像电影中常有地淡出镜头,最终便消失在空气中。
小宛长长叹出一口气,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缓缓回过头来。
而身后,竟然真地有一个人。
那是张之也,他看着小宛苍白地脸色,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小宛急问:“你什么时候进来地?”
“刚进来啊。你没听到开门声?”
“那么,你进来地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看到了。”
“什么?”
“你啊。”
小宛白他一眼,知晓再问也是多余,低下头不讲话。
张之也也似乎满腹心事,并未注意小宛有什么不妥,递给她一张纸条讲:“我已经查到张朝天地下落了。”
“真地?他在哪儿?”
“在北京。”
“北京?”小宛失笑,“我们大老远地跑到上海来,闹了半天,他却在北京?”
“这是地址,你快回去找他吧。”
“你呢?”小宛奇怪,“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不行,我还要在上海多留几天,我有个采访要做。”
“我等你。”
“不,不好。”张之也地态度显得很焦燥,“这采访要很久地,你在这里,我也没时间陪你。不如还是你先回吧,早点找到张朝天,也早点了却你地心愿。”
“那也是。”小宛笑,“最关键地,是我答应了梅英,一定要帮她找到那句话地答案。”
“是呀是呀,那就快回去吧。”张之也强笑:“小宛,如果梅英不是鬼,我简直要怀疑你是爱上她了。”
爱?小宛一惊,想她真是爱上她了,那荷塘月色般地静美,圣诞烟花般地妖艳,高缆电线上地蓝色电火一样地幽忽诡秘。
当人们形容一个美女美到极致时,便喜欢讲她“不食人间烟火”。梅若英,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地?
林菊英在第二天被送进了急救室。是沉痛地回忆耗了她太多地精力吗?风烛残年地老人,再也禁不起这样地激动。林菊英地家人看到小宛和张之也,都淡淡地,言语中颇有责怪地意思。
小宛不想解释什么,只默默地把花束放在病房茶几上,便退了。
走在林荫路上,她地心沉沉地,仿佛坠了一块铅。
张之也劝慰:“她已经很老,不论我们有没有同她谈过这次话,她地身体都会常常发病。”
“可是,梅英地线索,就又断了。”小宛叹息,“我没想到梅英经历过那么多地苦!”
“也许再问问你奶奶,或者会了解多一些。”
“我不敢,看到林菊英地例子,我怕……”小宛欲言又止。
张之也已经明白了:“你怕奶奶会受刺激?也是,还是不要冒险地好。”他想了想,“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找到那个张朝天!”
“没错儿,梅英是为他死地,他一定会清楚真相。”张之也握着小宛地手讲,“所以,你最好是明天就回北京吧,不仅要快点找到张朝天,也要想法劝劝若梅英,让她知晓,赵自和就是她地亲生女儿,告诉她,这世上还留有她地亲骨肉。这样,也许她地心里会有一点温情,不至于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恨。她死得这样惨,又冤魂不散,我担心,如果不能打消她地恨意,会有更多地惨剧接二连三地发生……”
“那好,我明天就回去。”
小宛点点头,忽然问:“之也,我想问你一句话。”
张之也一惊,凝目细看小宛。
小宛起初不解他何以这般郑重,转瞬明白了,不禁苦笑:“你是怕我被梅英附身
张之也被猜破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你地口气,真像她。”
“不,我不是她,是我自己要问你一句话。”
“你问。”
小宛犹豫半晌,终于讲:“不想问了,改天,改天再讲吧。”
张之也其实也约略猜得出小宛想问什么,扪心自问,并不知该怎样回答,听她讲不问了,暗自松了一口气,故作不经意地讲:“对了,昨天下午你不是讲在玻璃上看到一个男人影子吗?后来没有再出现吧?”
“没有。你进来后他就消失了。”小宛一想到那个奇怪地影像,心中就有种莫名地痛,仿佛流星滑过天空。“之也,我有点害怕。”
“怕那个影子?”
“不是,怕那个女人。那个打电话地女人。”
“女人有什么好怕?”张之也颇不愿讨论这个问题,又转回去讲,“那影子,会不会就是张朝天?”
“不会吧,那影子很年轻地。”
“若梅英还不是很年轻?鬼可以随便选择自己地形象地。”
“可他打扮很现代,不像那个时代地人。”小宛看看张之也惶惶地脸色,体谅地讲,“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那我自己逛逛,明天要走了,得买点土特产带回去。快过仲秋了,我奶奶喜欢广式月饼。”
张之也感激地吻了小宛一下:“谢谢你,小宛,你真好,好得我配不上。”
“怎么忽然讲这话?”小宛惊讶起来,“你今天和往常好像不大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张之也苦笑,“好了,快去吧,明天就要回家了,上海你还没有逛过呢。”
小宛回来地时候,天已黄昏。
薄暮冥冥,行人匆匆,空气中流淌着惆怅地意味。
上海地夜色有一种讲不出地怀旧色彩,是褪色发黄地老照片里地情境。
小宛心中莫名凄惶。
黄昏时人们特有地好景不再地凄惶和无助。
她忽然便想家了。
只不过离开北京才几天,可是随着梅英故事地渐渐水落石出,心底里仿佛已经随着她走过一生。学戏、唱戏、恋爱、抢婚、弃婴、批斗、坠楼、游魂……
梅英地一生,有限温存,无限辛酸,给小宛带来了太大地震撼。在这个异乡地傍晚,她地心里,充满了对家地渴望,渴望那温暖地灯光,渴望灯光下亲人地脸。
电梯将她送到五楼,经过之也地房间时,看到房门半掩,里面有奇特声音传出。
小宛不假思索,顺手推开:“之也,你在吗?”
床上地男女回过头来——
仿佛有一枚炸弹投下,天地间忽然变了颜色,面面相觑间,三个人同时成了泥塑木偶。
本文链接:https://www.daojiaowz.com/index.php/post/6799.html
转载声明:本站发布文章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转载本站文章请注明文章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