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荔枝纹器物衍变:符篆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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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庆书屋藏瓷看古代荔枝纹器物衍变

杨继方

密移造化出闽山，禁御新栽荔枝丹符篆分类。

玉液乍凝仙掌露，绛苞初结水晶丸符篆分类。

——宋徽宗《宣和殿荔枝》

荔枝为我国南方特产，成熟之际，红艳喜人味甘汁润符篆分类。人们把成熟裂开的荔枝作为人生运道利势大开的象征。而且荔枝还有利子、吉利、多利的含义，以荔枝为主题设计制作的器物悠久流传。如两庆书屋藏清景德镇窑雍乾时期青花荔枝纹盂口瓶（图 1），盂口束收，长颈鼓腹，底足透刻穿带孔。自瓶口以降，以青花绘制如意纹、蕉叶纹。尤以瓶身精心绘制折枝荔枝图案最为精美，整器气质华美。史载雍正帝甚为青睐苍妍雄浑、大气磅礴之明永乐宣德青花制器，下旨命令烧造仿制。此青花荔枝纹盂口瓶，青花发色鲜亮艳丽，局部复笔涂染，显然是模仿明代永宣青花苏麻离青料铁锈斑的效果。所绘图案布局疏密有致，笔触细腻，釉色匀净莹润。达到了“仿古暗合，与真无二”的艺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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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两庆书屋藏清景德镇窑雍正~乾隆青花荔枝纹盂口瓶

我国早期有关荔枝的文献记载有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樱桃蒲陶,隐夫薁棣,荅遝离支（荔枝）符篆分类。”、《辞源》“扶荔宫”词条：“汉代宫殿名。武帝元鼎六年筑，在上林苑中，以园内植荔而名。”、西汉刘向《列仙传》“有食其华实为荔枝仙人。”、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颁诏书：“南方有龙眼、荔枝，宁比西国之蒲桃、石蜜乎？……今以荔枝赐将吏，噞之则知其味薄矣。”等。

▲图2 西汉夏阳扶荔宫砖 铭文“夏阳扶荔宫令璧与天地无极” 陕西韩城考古出土

古时交通不便，荔枝产地因距离政治中心路途遥远且不易保存，故而稀有，为上层社会喜爱符篆分类。唐乾陵永泰公主墓石椁上，有线刻而成的侍女手捧荔枝款款行走的形象（图 3），描绘了唐代贵族生活中食用荔枝的场景。白居易任忠州刺史时所做《荔枝图序》中记载：“朵如葡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唐代诗人杜牧《过华清宫· 其一》：“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图 4）对千里迢迢输送荔枝的场景做了生动描述。

▲图3 唐乾陵永泰公主墓石椁线刻仕女手捧荔枝图

▲图4 唐 杜牧《过华清宫绝句》《唐诗百名家全集》清康熙席启寓编

北宋初年南海主薄郑熊编写有荔枝的专著《广中荔枝谱》符篆分类。北宋蔡襄在此基础上编写《荔枝谱》，成为了世界上第一部果品分类学著作（图 5）。北宋苏轼作诗多首，表达了他对荔枝的喜爱之情。如《新年五首》、《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枝》等，其中《惠州一绝·食荔枝》：“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宋人邓椿《画继》中记载：“宣和殿前植荔枝，既结实，喜动天颜”。宋徽宗在宫中成功移植了荔枝树，实现了“荔枝自由”。兴奋之余作画（图 6）并写诗以记《宣和殿荔枝》：

密移造化出闽山,禁御新栽荔枝丹符篆分类。

玉液乍凝仙掌露,绛苞初结水晶丸符篆分类。

酒酣国艳非朱粉,风泛天香转蕙兰符篆分类。

何必红尘飞一骑,芬芳数本座中看符篆分类。

▲图5 《闽中荔支通谱》（ 宋蔡襄 荔枝谱）明崇祯二年刊本

▲图6 明或更早 《写生翎毛图卷》局部 大英博物馆藏

两宋之际荔枝被官方定为祥瑞图案，设计应用在贵重器物之上，用以标识官阶品级和日常生活装饰，反映了主流社会对于荔枝图案审美价值的认可，将其由物质层面升华到精神需求层面符篆分类。如镇江博物馆藏宋代刻荔枝纹银鎏金盘（图 7），工匠使用锤揲技法制成高浮雕效果，凸显瓜果纹饰高过盘沿，其欣赏性大于实用性。河北博物院藏金代定窑荔枝折枝纹盘模（图 8），是目前所见出土最早荔枝纹陶瓷制品，盘模中心精心刻琢折枝荔枝图案，栩栩如生。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宋代张即之《上问尊堂太安人尺牍》，书写在荔枝纹砑花笺之上（图 9）。笺纸制作精良，荔枝图案清晰可见，与精彩的书法相映成趣，整件作品清新素雅。江西省博物馆藏南宋荔枝纹环形金饰（图 10），制作匠心独运，以“炸珠”工艺制作成金粟，然后焊接成荔枝形状。遥想宋人穿戴之场景，恰如南宋无名氏《南乡子·咏双荔支》：“深结花工知。赐与衣裳尽是绯。曾向玉盘深处见，隈随。两个心肠一片儿。从小便相依。酒伴歌筵不暂离。只恐被人分擘破，东西。怎得团圆似旧时。”

▲图7 镇江博物馆藏宋代刻荔枝纹银鎏金盘 江苏溧阳出土

▲图8 河北博物院藏金代定窑荔枝折枝纹盘模

▲图9 台北故宫藏宋张即之《上问尊堂太安人尺牍》所使用荔枝纹砑花笺（局部）

▲图10 江西省博物馆藏南宋荔枝纹环形金饰 江西安义县南宋淳祐九年墓出土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宋太宗命翰林学士承旨李昉制定官员腰带等级制度符篆分类。以金代玉，将金带定为高级官员腰带材质。并设立专门制造内用及赏赐用带服的机构——文思院。北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记载：“初，太宗尝曰：‘玉不离石，犀不离角，可贵者唯金也’。乃创为金銙之制以赐羣臣，方团毬路以赐两府，御僊花以赐学士以上。”此后真宗、仁宗各朝对此制度加以补充，至神宗朝元丰改制之前，腰带制度以带板质地、纹饰、重量和附设鱼袋相区别。《宋史·舆服志五》：“哲宗 《元符仪制令》观文殿学士至宝文阁直学士、御史大夫、中丞、六曹尚书、侍郎、散骑常侍并御仙花，权侍郎不一样”。又曰“荔枝带本是内出，以赐将相，在于庶僚，岂合（可）僭服，望非恩赐者，官至三品乃得服之”。如江西遂川北宋政和四年（1114）刑部尚书郭知章墓出土整套荔枝纹银鎏金带具（图 11），包括带扣二、方形块九、穿孔桃形銙一、尾一。带扣板面与扣面装饰浮雕牡丹纹，带扣板背面在錾刻钱纹和鱼子纹，地上锤揲出浅浮雕的缠枝花卉纹。荔枝和枝叶相互叠压，布局层次分明，立体感强。形状正如元代周密《志雅堂杂钞》中讲北宋宣和制荔枝带“枝皆剔起，叶皆有咏”。也符合"丝头荔枝"、"剔梗荔枝"等名目特征。

▲图11 江西省博物馆藏北宋郭知章墓金御仙花荔枝纹带板 江西省遂川县出土

南宋时，“匠者务为新巧，遂以御仙花枝叶稍繁，改钑荔枝，而叶极省”，制作上将御仙花去枝叶仅存果，改易为荔枝符篆分类。如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南宋荔枝形金腰带扣饰（图 12）。带、尾纹饰均为荔枝纹，材质为金。带扣系银鎏金，纹饰为荷花、慈姑叶。采用宋代流行的锤揲高凸花工艺、掐丝、焊接等技法制成。荔枝果用半立体高凸花工艺制成后，再焊接在板块上，层次分明，立体感强，边框用夹层法镶包。江苏吴县元大德八年（1304）吕师孟墓出土荔枝纹金带具，包括“文王访贤”带扣一、方七、穿孔桃形一、尾一，与宋制相同。

▲图12 重庆三峡博物馆藏南宋荔枝形金腰带扣饰 1986年重庆南宋张俣墓出土

两宋冠带制度也影响了同时代的金、西夏等国符篆分类。金代大定年间规定：“一品玉带，佩金鱼。二品笏头球文金带，佩金鱼。三品、四品荔枝或御仙花金带，并佩金鱼。五品，服紫者红鞓乌犀带，佩金鱼，服绯者红鞓乌犀带，佩银鱼，服绿者并皂鞓乌犀带”。宁夏银川西夏8号陵出土荔枝纹金尾一件（图 13），用纯金捶而成，四周压出凸棱边框。正面凸出三组荔枝果及枝叶纹，底为圆点纹。带板金色灿烂，形体宽大，纹样层次分明，立体感强，具有极高的观赏性，透出强烈的富贵之气。

▲图13 宁夏博物馆藏西夏荔枝纹金牌饰 银川市西夏陵区6号陵出土

▲图14 故宫博物院藏宋白玉镂雕荔枝嵌饰

元、明时期，荔枝纹被广泛应用瓷器装饰符篆分类。如高安市博物馆藏元代景德镇窑卵白釉印花荔枝纹高足杯（图 15），杯身模印如意纹开光，荔枝纹清晰可见。此高足杯用途为元代酒具，见证了蒙元贵族嗜酒习俗，是蒙汉二族文化从激烈碰撞逐渐走向相互融合的历史物证。

▲图15 高安市博物馆藏卵白釉印花荔枝纹高足杯 高安元代窖藏出土

明初之际，荔枝纹饰瓷器在景德镇窑和龙泉窑都有烧制符篆分类。如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藏明永乐青花荔枝纹盘、2019香港佳士得秋拍永乐龙泉窑青釉荔枝纹盘（图 16）。两盘上荔枝纹饰的构图、比例都极为类似。《大明会典》卷一百九十四·陶器条所述：“洪武二十六年定：凡烧造供用器皿等物，须要定夺制样，计算人工物料。如果数多，起取人匠赴京，置窑兴工，或数少，行移饶、处等府烧造。”其中“饶处等府”即为江西景德镇窑和浙江龙泉窑。从两盘图案推测，“饶、处”两地窑工制器所参照依据，可能为内府定夺样制颁布的同一“官样”的荔枝图案粉本。又如故宫博物院藏明永乐青花折枝花果纹梅瓶（图 17），瓶身绘折枝花果，大小各3枝，分别为石榴、枇杷、樱桃、葡萄、荔枝，近足处绘上仰蕉叶纹一周，素底无釉。为景德镇御窑厂烧制的名贵宫廷用器。明宣宗朱瞻基《三鼠图卷》中（图 18），宣宗妙手精心描绘了老鼠正在啃一颗鲜红欲滴荔枝的情形。

▲图16 左：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藏明永乐青花荔枝纹窝盘 右：香港佳士得2019年秋拍永乐龙泉窑青釉荔枝纹盘

▲图17 故宫博物院藏明永乐青花折枝花果纹梅瓶

▲图18 明宣宗 三鼠图卷（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明代宫廷之中，荔枝图案被大量使用于玉器、漆器剔红等贵重材质工艺制作的器物上，以供日用符篆分类。如故宫博物院藏明代永乐款剔红荔枝纹圆盒、明代透雕荔枝纹嵌件等。佐证了皇室贵族对于荔枝纹饰的喜爱。湖北省博物馆藏明代嵌宝镶玉荔枝形鎏金铜枕顶（图 19），内框为青白玉质，镶嵌青白玉透雕折枝荔枝，外框为铜鎏金并各存镶宝石14颗，将名贵的宝石衬托荔枝纹饰。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明成化黄地青花折枝花果纹盘（图 20），青花纹饰的留白处加涂黄釉。圈足内底全部露胎无釉，布满铁褐斑。内壁盘内壁绘折枝柿子、桃实、樱桃、荔枝四瑞果。大英博物馆藏明天启褐釉荔枝形水盂（图 21），仿造荔枝形状和颜色而制，做文房器用之外，盈盈一握如荔枝在手。成书于明嘉靖时期的《荔镜记》（图 22），描写了黄五娘在绣楼投以荔枝和手帕示爱泉州人陈三。“荔”与“镜”见证了二人曲折的爱情故事，是两人之间的爱情物证。

▲图19 湖北省博物馆藏明代嵌宝镶玉荔枝形鎏金铜枕顶 明梁庄王墓出土

▲图20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明成化黄地青花花果折枝纹盘

▲图21 明天启褐釉荔枝形水盂 大英博物馆藏

▲图22 《重刊五色潮泉插科增入诗词北曲勾栏荔镜记》明嘉靖四十五年新安余氏刊本

有清一代，荔枝仍属于贵重贡品符篆分类。雍正二年，直隶巡抚为所赐两颗鲜荔枝上折谢恩，雍正帝朱批：“此物北方实属难得之物，即在庭诸大臣朕所亲信，不过间赐一二枚耳”。雍正帝给其宠臣年羹尧写了朱谕：“鲜荔枝最难待时。今因六天驿程，或者到来亦未可知，所以撞造化，给你带来，到时不知如何”。荔枝升华成为标识君臣关系是否密切的“五星指数”。（图 23）

▲图23 年羹尧谢雍正帝赐荔枝的奏折

清宫档案《哈密瓜、蜜荔枝底簿》中记载：

“乾隆二十五年六月十八日福建巡抚吴士功进鲜荔枝树五十八桶，共结荔枝二百二十个，本日交吊下荔枝三十六个之内，拿十个进宫供佛，其余随晚膳后呈进符篆分类。旨明日早膳送，钦此。于六月十九日御茶房将荔枝三十六个,新交荔枝四个，共四十个随早膳毕呈上览过。奉旨恭进皇太后鲜荔枝二个。差御茶房首领萧云鹏进讫,温惠皇贵太妃、裕贵妃每位鲜荔枝一个。赐皇后、令贵妃、舒妃、愉妃、庆妃、颖妃、婉嫔、忻嫔、豫嫔、林贵人、兰贵人、郭贵人、伊贵人、和贵人、瑞贵人，每位鲜荔枝一个”。

创作于乾隆时期，反映王室贵族生活情形的《燕寝怡情》画册（图 24），清晰描述了豪屋高宅之中食用荔枝的场景符篆分类。乾隆御制诗（图 25）中有数首赞美荔枝，感叹其远道来京师的不易。其中有《梦》一首：

来何忽忽去憧憧，空际云行尚有踪符篆分类。

应为尝新荔子到，又教梦里一相逢符篆分类。

▲图24 乾隆时期《燕寝怡情》画册中的荔枝 2010博古斋春拍 私人收藏

▲图25 乾隆御制诗 《梦》

清代以象牙、陶瓷、紫檀等材质制作荔枝型器物，作为宫廷殿宇之中高级陈设和观赏品符篆分类。较之前朝相比，造型多变，工艺精湛，迎合和表现了上层社会的审美标准。如故宫博物院藏清乾隆反瓷镂空荔枝式杯（图 29），仿荔枝形态而作，施以金彩的枝干，巧妙的设计成为酒杯把手，枝干上结有2个中空的荔枝，堪称同时期异形酒杯佳器。两庆书屋藏清中晚期雕瓷荔枝型瓷塑（图 30）。三颗荔枝组成“品”字形排列，荔枝叶脉络清晰，器身纹理凸凹自然，形象生动。整器构思巧妙，独具匠心，堪称清代象生瓷精品。其艺术价值正如清末寂圆叟《陶雅》中描述象生瓷时讲:"象生器皿，色目非一，人物鸟兽，指不胜屈。"

▲图26 故宫博物院藏清中期象牙荔枝形鼻烟壶

▲图27 故宫博物院藏清代堆彩荔枝纹圆盒

▲图28 故宫博物院藏清代紫檀荔枝式盒

▲图29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清乾隆反瓷镂空荔枝式杯

▲图30 两庆书屋藏清中晚期雕瓷荔枝型瓷塑

荔枝一物，受到统治阶层的肯定，汉唐为丹果，两宋做瑞图符篆分类。本文所述古代荔枝纹器物，是先辈工匠按照上层社会的审美，结合自然的如实写照，将荔枝形象用于器物的创制设计，蕴含了古人“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追求。是古人思想观念、生活习惯以及审美意识的具象体现。表达了古人“状物逼真，寄情畅神”的生活追求，和以物愉情、悦心的生活方式。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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