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苏轼地孔子观、道统论及教育思想遗产: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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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苏轼地思想世界丰富多彩,儒、释、道三教杂糅交织作为一个总体判断无可厚非,但如对其诗文下一番深思密察地功夫,则不难发现,如林语堂对苏轼所做地“佛教徒”或“是一纯然道家”之类地指认,显然与事实相去甚远道统。实际上,在苏轼心目中,不仅孔子是其终生致敬效法地“圣人”和“吾师”,孔子和儒家所标举地仁义礼乐更是其秉承弘扬地“道统”,而佛教和老庄则是其常加抨击地对象。尽管苏轼、苏辙兄弟试图调和三教之关系,但其思想地立足点显然还在儒家。与此相应,苏轼地“政教观”“文教观”和“情教观”,也是植根于孔子地德治和人格教育思想基础之上地。苏轼虽非传统意义上地教育家,但他留下地教育思想遗产,对于当下地教育生态颇具典范意义和参考价值。
【关键词】苏轼;孔子观;道统论;教育思想
苏轼(10371101)地思想融摄儒、释、道,至为丰富与博大,此已是学界之共识道统。然长期以来,尽管论者无不看到其作为士大夫必然抱持地儒家思想,但相较而言,似乎更为关注其随坎坷遭际而日渐突出地佛、道二家之旨趣。
比如,拥有很多读者地林语堂著《苏东坡传》就多次提到,苏轼是一位“佛教徒”,又讲他“为父兄,为丈夫,以儒学为准绳,而骨子里则是一纯然道家,但愤世嫉俗,是非过于分明”[2]道统。
其实,“愤世嫉俗,是非过于分明”,与其讲是道家姿态,不如讲正是儒家本色道统。而“佛教徒”之讲,非不成立,唯当在承认其首先是一“儒教徒”之前提下,始更切实而得体。
要言之,苏轼之所以为苏轼,正如中国文化之所以为中国文化一样,明显呈露出“一体两翼”——儒学为体,释、道为翼——地思想格局与文化精神道统。无两翼,则苏轼地锦绣诗文不可能获得轻盈飘举之态;无主体,则鲲鹏亦不能扶摇而上,展翅图南,并完成一次关乎人生价值理想与文化终极追求地伟大而又浪漫地“逍遥游”。
若把苏轼比作一架飞机,释、道两家提供了美丽地外形和飞翔地平衡,确保了其人格及美学上地多元和稳定;儒家思想则不仅提供了机身(包括机头、机舱、机尾),还供给了飞行必不可少地引擎、动能和燃料道统。在其春风得意、仕途坦荡时是如此,在其贬谪异地、命运屯蹇,看似释、道思想占据上风之时,尤其如此!
这一点,有其晚年谪居海南,却依然笑看风月,吟诗作赋,修订其在黄州所作地《易传》和《论语讲》,并终于完成《东坡书传》这“经学三书”,便可窥见其大概道统。又其写于离世前两月地《自题金山画像》诗云:“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3]
以贬谪固穷之地为功业圆满之处,岂偶然哉?[4]正如苏轼诗云:“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道统。”[5]此一千古独绝地生命觉悟和文化姿态,绝非佛、道二家所可造就,而只能归结于其自幼浸淫、长大确立、终身践行地儒者气节与淑世情怀。以下请就苏轼地孔子观、道统论及其教育思想遗产三点申论之。
一、“圣人”与“吾师”——苏轼地孔子观欲深入了解苏轼思想之底色,只需将其对儒、释、道三教之不一样论讲排比分析即可,其中,尤以苏轼如何看待孔子为最切要者,亦最能窥见此中消息道统。盖孔子之后地历史人物,无论为政、为学,抑或为人、为文,无不与孔子发生必然亦必要之联系,故每一人之“孔子观”之于其个人思想地最初与最后之完成,实有举足轻重之地位与无与伦比之价值。
孔子之后地思想人物道统,或则是战国时“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孟子·尽心下》)地思想争锋,或则是魏晋时“老庄与圣教同异”(《世讲新语·文学》)地现实抉择,或则是中唐韩愈所谓“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归于墨;不入于老,则归于佛”(《原道》),抑或是“北宋五子”及朱熹地“辟佛老”,更不论王阳明地“出入于二氏”,“三变而至道”[6],凡此种种,无不面临一个“逃儒”还是“归儒”、“去孔”抑或“尊孔”地“大哉问”!
正是在此一思想史地视域下,现代学者柳诒徵才会讲:“孔子者,中国文化之中心也道统。无孔子,则无中国文化。自孔子以前数千年之之文化,赖孔子而传;自孔子以后数千年之文化,赖孔子而开。”(《中国文化史》)历史学家夏曾佑才会讲:“孔子一身直为中国政教之源;中国历史孔子一人之历史而已。”(《中国古代史》)职是之故,当我们把目光投向苏轼地“思想世界”时,就不得不将苏轼地“孔子观”作为评判其“三教权重”地重要依据。
泛览苏轼诗文,不难发现,在苏轼心目中,孔子道大德全,气象万千,其地位是“无以尚之”地,既是“仰高钻坚”地“圣人”,又是可以致敬效法地“吾师”道统。在《上富丞相书》一文中,苏轼写道:
昔者夫子廉洁而不为异众之行,勇敢而不为过物之操,孝而不徇其亲,忠而不犯其君道统。凡此者,是夫子之全也。原宪廉而至于贫,公良孺勇而至于斗,曾子孝而徇其亲,子路忠而犯其君。凡此者,是数子之偏也。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7]
此文以“偏”与“全”为讲,凸显弟子与孔子之不一样道统。因为“全”,故能致其“道”。然孔子之“全”,非仅见于气象,亦且显于“行事”。在《论孔子》一文中,苏轼明确指出:
孔子以羁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道统。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8]
苏轼认为,相比齐国地宰相晏婴,孔子秉公执法,遇事能断,正因其有一种“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地“浩然之气”!后来苏轼入仕为官,能直言极谏,独立不回,“立朝大节极可观”[9],原因正在于此道统。在《宰我不叛》一文中,苏轼为了给孔子之徒宰我洗刷冤屈,证明“吾先师之门”绝无“叛臣”,竟不惜对司马迁口诛笔伐,斥其为“固陋承疑”,“使宰我负冤千载,而吾师与蒙其诟”![10]从“吾先师”到“吾师”,辞气何其慷慨而深情!此盖承陶渊明“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11]之余绪也。
苏轼一生,对老、庄、杨、墨,甚至孟、荀、扬、韩,皆不无讥刺排诋,唯独对孔子,几无一字之褒贬道统。尤其在贬居黄州、惠州、儋州时,孔子之于东坡,几乎可谓如影随形,不离不弃[12]。如《与陈季常十六首》云:“到惠州半年,风土食物不恶,吏民相待甚厚。孔子云:‘虽蛮貊之邦行矣。’岂欺我哉!”苏轼一生多次贬谪,厄运不断,但几乎每一次遭遇挫折,孔子地形象都会在其心中浮现,成为其强大地精神支柱。
贬居惠州之时,苏轼地书斋名都与孔子地教诲有关:“我室思无邪,我堂德有邻道统。”[13]甚至夜里做梦,也会想到孔子:“弃书事君四十年,仕不顾留书绕缠。自视汝与丘孰贤?《易》韦三绝丘犹然,如我当以犀革编。”[14]苏轼在海南儋耳谪居三载,物质生活极为贫乏,但其精神生活却能发扬蹈厉,也是因为有孔子:
“东家著孔丘,西家著颜渊”道统。[15]
“仲尼实不死,于圣亦何负”道统。[16]
“万事思量都是错,不如还叩仲尼居”道统。[17]
“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道统。[18]
舞雩,盖取《论语·先进》篇“风乎舞雩咏而归”之义道统。苏轼在海南地最后一首诗《六月二十日渡海》云:“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日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19]这里,“鲁叟乘桴”正用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公冶长》)之典,寄托自己无往而不适道,无处不可安放道心地豁达胸襟。
又如《和陶游斜川》诗云:“过子诗似翁,我唱而辄酬道统。未知陶彭泽,颇有此乐否。问点尔何如,不与圣同忧。问翁何所乐,不为由与求。”[20]这分明是以夫子自诩了。可以讲,苏轼内心深处,一直给儒家推崇地“圣人”留着不可褫夺地主脑地位,“圣人之道”也一直是其黾勉求之地价值归趋所在。无佛、老,不妨碍苏轼所以为苏轼,无孔子,则苏轼地精神世界恐怕将要坍塌太半!
苏轼在贬谪“三州”(黄州、惠州、儋州)陆续撰成地“经学三书”(即《易传》《论语讲》《书传》),之所以必欲“了得”而后快,既与其对经典地无上崇敬不无关系,亦可理解为对“先师”孔子地遥遥致敬道统。苏轼讲:
到黄州,无所用心,辄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卷道统。又自以意作《论语讲》五卷。穷苦多难,寿命不可期。恐此书一旦复沦没不传,意欲写数本留人间。……而《易传》文多,未有力装写,独致《论语讲》五卷。公退闲暇,一为读之,就使无足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21]
正因“穷苦多难”,才要究心于经典,意欲传之名山,成一家之言道统。写于元符三年(1100)七月四日地《书合浦舟行》讲:“余自海康适合浦,连日大雨,桥梁大坏,水无津涯。……碇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叹息,吾何数此险也!已济徐闻,复厄于此乎?稚子过在旁鼾睡,呼不应。所撰《书》《易》《论语》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抚之而叹曰:‘天未欲使从是也,吾辈必济!’已而果然。”[22]可知在生死俄顷之际,苏轼最为牵挂地还是“经学三书”能否传世。若非其心中时刻住有一孔子,绝不至于如此也。
二、“佛老之似”与“周孔之真”——苏轼地道统观如上所述,苏轼虽出入于儒、释、道三教,其思想复杂丰富之程度古今罕见,但终其一生都不失为一个“志在行其所学”[23]地伟大儒者,其平生最大地人格偶像,不是出世离尘地佛、老,而是心系天下苍生、志在传经弘道地圣人孔子,故其所志、所行之道,亦可谓“圣人之道”道统。
众所周知,最早推明儒家“道统”地是韩愈,在《原道》一文中,他讲:“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道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24]因为要树立以孔子为代表地“圣人之道”,就不得不对佛、老二氏有所排抵,此一思潮,由韩愈发端,蔓延至于宋元明清。苏轼地恩师欧阳修承韩愈之讲云:
儒者学乎圣人,圣人之道直以简,然至其曲而畅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阴阳天地人鬼事物之变化,君臣父子吉凶生死,凡人之大伦,则六经不能尽其讲,而七十子与孟轲、荀、扬之徒,各极其辩而莫能殚焉道统。[25]
这是对儒家“圣人之道”在形上思辨之学上具有无限诠释可能性地一种发皇之论道统。苏轼多篇文章论儒道,如《学士院试孔子从先进论》《学士院试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论》《礼义信足以成德论》等文,皆以仁义礼乐为圭臬,在在可见其承传有自、根深立定地儒者风范。
相较而言,佛、老之间,苏轼对老庄地批判尤其峻烈道统。如《韩非论》云:“昔周之衰,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讲,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自老聃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聃、庄周之使然。”[26]
此文本为批判法家,却将“韩非之罪”追溯至老、庄,认为“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道统。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同上)此一番论述势大力沉,足以破解“老子与韩非同传”[27]之千古谜团。可知在苏轼心目中,不仅杨、墨,甚至老、庄、申、韩,皆为“异端”。此与“北宋五子”之相关论讲,实无二致。又其《六一居士集叙》云:
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道统。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二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著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28]
此文将欧阳修与韩愈并论,也是基于儒家地“道统”观道统。尤其“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一语,更是沉着痛快,一语破地。又如《御试制科策一道(并策问)》一文,苏轼对皇帝制策中“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地观点提出不一样看法,认为:“孝文之所以为得者,是儒术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尽者,是儒术略而未纯也。而其所以为失者,则是用老也。……今夫有国者徒知循其名而不考其实,见孝文之富殖,而以为老子之功,见孝武之虚耗,而以为儒者之罪,则过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于宴安,徹去禁防,而为天宝之乱也。”[29]不用讲,这还是崇儒斥老地论调。
对道家是如此,对佛家呢?通常认为,苏轼贬居黄州之后,便出入佛、老,有其与多位僧人交往、且自号“东坡居士”可证道统。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且看苏轼自己怎么讲:
“佛书旧亦尝看,但闇塞不能通其妙,独时取其粗浅假讲以自洗濯,若农夫之去草,旋去旋生,虽若无益,然终愈于不去也道统。……学佛老者,本期于静而达,静似懒,达似放,学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为无害。”[30]
“吾非学佛者,不知其所自入,独闻之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道统。’夫有思皆邪也,善恶同而无思,则土木也,云何能使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乎!”[31]
苏轼明讲自己于佛学“闇塞不能通其妙”,“不知其所自入”,应该不是自谦道统。也许他未尝不想参禅悟道,然孔子地声音始终萦绕耳边,使其终不至于“离经叛道”。至于与佛僧交往,也不难理解,苏轼曾以韩愈为例,称“韩退之喜大颠,如喜澄观、文畅之意,了非信佛法也”,[32]此亦可视为苏轼本人地“夫子自道”。
不唯如此,苏轼还曾批评僧人:“至其荒唐之讲,摄衣升坐,问答自若,谓之长老道统。吾尝究其语矣,大抵务为不可知,设械以应敌,匿形以备败,窘则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吾游四方,见辄反覆折困之,度其所从遁,而逆闭其涂。往往面颈发赤,然业已为是道,势不得以恶声相反,则笑曰:‘是外道魔人也。’吾之于僧,慢侮不信如此。”[33]这里,“外道魔人”正是僧人对苏轼地评价,而“吾之于僧,慢侮不信如此”,则是其坦率自陈,适可见其绝非佛道之徒也。
苏轼对佛教地态度在其临终时地表现中尽显无遗道统。据惠洪《跋李豸吊东坡文》载:“东坡没时,钱济明侍其傍,白曰:‘端明平生学佛,此日如何?’坡曰:‘此语亦不受。’遂化。”又据傅藻《东坡纪年录》,东坡临终之际,与僧人维琳应对,有“平生笑罗什,神咒真浪出”之偈。维琳不明其意,东坡则索笔答云:“昔鸠摩罗什病亟,出西域神咒,三番令弟子诵以免难,不及事而终。”东坡弥留之际,维琳“叩耳大声云:“端明亦勿忘(西方)!”东坡曰:“西方不无,但個里着(力)不得!”[34]明是不愿就范之意。
所以,尽管苏轼被载入禅宗之“灯录”,归在临济宗黄龙派东林常总(10251091)地弟子之列[35],但直至苏轼临终前,护国景元(10941146)禅师却讲他是禅学“门外汉”(释晓莹《罗湖野录》卷四),这不是没有缘由地道统。正如陶渊明曾篮舆访慧远大师,却不入白莲社一样,苏轼终究还是一个儒家地信徒。其晚年写于海南地《和陶神释》诗云:“莫从老君言,亦莫用佛语。仙山与佛国,终恐无是处。……仲尼晚乃觉,天下何思虑。”[36]此最能见出其最终地思想归趣。
尽管苏轼所论之“道”,颇有“自然之道”地成分,但其对仁义礼乐地坚守,又使其道回归于周、孔道统。“苏轼地‘道’概念,其主要地意义不在形而上方面,而在它作为一切事物及规律地总名方面。……在苏轼地时代,儒家学者早已不满足于韩愈那种诉诸列圣相承之权威性地‘道统’论,而要求把‘道’建立在实际事理之真地基础上,他们相信世间地所有事物都是有个道理可以追究地,而且也应当依此道理来处置事物,如果一切都处置得当,那也就是依‘道’行事了。”[37]这一点在苏辙地文章中讲得更为明白:
老佛之道与吾道同,而欲绝之,老佛之教与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道统。[38]
这里地“吾道”与“吾教”,显然是指以仁义礼乐为圭臬地“儒道”与“儒教”道统。由此可知,尽管苏轼兄弟试图调和三教之关系,但其立足点显然是儒家而非佛、老。王水照、朱刚二先生所著之《苏轼评传》认为,“苏轼在文化史上地意义之大在于,他不曾遁入佛老地出世之路,而寻求到了另一种入世地价值。儒家思想是入世地,却以庙堂价值为旨归,佛老思想在理论上是肥遁于庙堂之外地,却又走向出世。
苏轼受佛老思想滋养而得以超越庙堂,但不由此从其出世,却仍保持了对人生、对世间美好事物地执着于追求,他为自己地精神寻找到了真正足以栖居地大地道统。”此论敏锐地捕捉到苏轼之于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地独特价值,对于我们深入理解苏轼地思想结构颇具启发意义。但作者接着又讲:“‘大地’地意义就是:一种入世地,却不指向庙堂地价值所寄。……苏轼找到地确实是一种自足地圆满地生存价值,而其依托之地,恰恰与三教都不相同,它不在世外,也不在庙堂,而在包括庙堂与庙堂之外地广阔世界地世内……”[39]这就把苏轼地思想世界孤悬于三教之外了。
窃谓“大地”并非是儒家思想地“异质化”存在,而“庙堂价值”也仅是儒家“外王之学”之“旨归”——如果我们摆脱对儒家地“现代性成见”,仔细寻绎苏轼生平思想演进之轨迹,则不难发现,其思想地最终落脚点,正是儒家地“内圣之学”,而非“另一种入世地价值”道统。尽管儒释道三教并称,然究其实,在古代士人地历史世界和思想世界中,儒学或儒教所涵盖地价值空间还是要比佛、道二家为大。
余英时先生讲:“儒学不只是一种单纯地哲学或宗教,而是一套全面安排人间秩序地思想系统,从一个人自生至死地整个历程,到家、国、天下地构成,都在儒学地范围之内道统。”[40]不妨讲,儒家思想正是一种在“大地”上安顿生命地思想体系。离开了“庙堂”,还有“田园”和“山林”可以“栖迟”,还有“江湖”和“海岛”可以“乘桴”!
正是在这一点上,苏轼和远离“庙堂”,“结庐在人境”“守拙归园田”地陶渊明找到了精神上地联系,产生了强烈地共鸣道统。而值得注意地是,这两位历史上最伟大地诗人,都是以孔子为“先师”,且都是从“佛老之似”中全身而退,最终去拥抱“周孔之真”地。看不到这一点,就难以抵达苏轼“思想世界”地真正“腹地”和“原乡”。
三、从“政教”到“情教”——苏轼地教育思想遗产从其一生履历而言,苏轼首先是一政治家,其次才是一文学家,再次,则勉强可以算是一教育家——之所以讲勉强,盖因其志不在此道统。然而,苏轼之思想和人格,却又是极具教育价值和现实意义地,故我们特以“教育思想遗产”名之。如前所述,因为苏轼有着基于儒家地“道统”观,故其虽不是严格意义上地教育家,却始终能够秉承着儒家“兼济天下”地政治理想和“化民成俗”地教化精神。
所以,当我们梳理苏轼地教育思想和言论时,会发现佛、老地影子再不复见,屹立在我们面前地,纯然是一个“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41]地儒者形象了道统。关于苏轼地“教育思想”,学界已有不少论述[42],这里仅就“政教”、“文教”、“情教”三端简论之。
(一)“敦教化”与“兴学校”地政教观道统。
苏轼在教育上地言论往往是建立在“治道”基础上地,故其常从大处立论,不离“圣人之道”,其中尤为重视“敦教化”道统。他讲:
安万民者,其别有六道统。一曰敦教化。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驱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不义,是故有所不为。[43]
这里,“安万民”与“敦教化”,相辅相成,正是苏轼“政教观”地核心观点道统。至于如何敦教化,自然离不开儒家地仁义礼乐孝悌忠信之道。孔子在论述治国之道时,曾提出“庶富教”三部曲(《论语·子路》),孟子也讲:“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孟子·尽心上》)孔、孟地这种以教代政地思想,正是苏轼政教观地理论源头。
其次,则是“兴学校”与“课百官”,这又涉及取士也即用人地问题了道统。苏轼讲:“三代之衰,学校废缺,圣人之道不明,而其所以犹贤于后世者,士未知有科举之利。……世之儒者,忘己以徇人,务射策决科之学,其言虽不叛于圣人,而皆泛滥于辞章,不适于用。”[44]这里,“圣人之道”依旧是判断学校及科举取士地最大标准。
在《南安军学记》中,苏轼讲:“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道统。今亡矣,独学校仅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者取士论政,而其小者则弦诵也。今亡矣,直诵而已。”又讲:“古之取士论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取士、不论政,犹无学也。”[45]可见,其对学校和教育地要求有二,一是取士,一是论政,二者缺一不可。作为一位以直言极谏著称地士大夫,苏轼地言论观颇有与现代民主相通之处。
具体到学校教育之主旨,苏轼主张崇“实学”而黜“浮诞”,实则就是斥佛、老之“浮诞”,归经术之“实学”[46]道统。讲到“设科立名”,苏轼不无隐忧地指出:“夫欲行德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与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为伪也。”[47]这分明是主张君主要“为政以德”,率先垂范,此又本自孔、孟之“德治”思想,可无疑也。
(二)“文与道俱”与“技道两进”地“文教”观道统。
这里所谓“文教”,乃取其狭义,仅指苏轼地文学价值论和教化观道统。作为一代文豪,苏轼对于文学地理解绝非泛滥辞章式地,而是遵循孔子之教,强调“辞达”。因为“辞达”,则“文不可胜用”,“有意于济世之实用”[48],分明是强调文学地经世致用。这依旧是儒家地文学观。惟其如此,苏轼才主张“文与道俱”,也即“文以载道”:“我所谓文,必与道俱。”[49]“诗文皆奇丽,所寄不齐,而皆归合于大道。”[50]
也就是讲,苏轼绝不是“为艺术而艺术”地一派,而是“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白居易《与元九韦》)地一派道统。又,苏轼推崇韩愈,也是因为其文合道:“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51]
当然,作为一位艺术家,苏轼绝不排斥“技艺”,只不过,他依旧遵循孔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地教诲,一方面主张“有道有艺,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52],另一方面又强调“技道两进”:“少游近日草书,便有东晋风味,作诗增奇丽,乃知此人不可使闲,遂兼百技矣道统。技进而道不进则不可,少游乃技道两进也。”[53]无论“技而进乎道”[54],抑或“技道两进”,无不强调“道”对于“文”地决定作用。
论文如此,论诗亦然道统。惠洪《冷斋夜话》卷五记苏轼评柳宗元《渔翁》诗[55]云:“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又,清人吴乔《围炉诗话》卷一:“子瞻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此语最善。无奇趣何以为诗?反常而不合道,是谓乱谈;不反常而合道,则文章也。”
苏轼地“反常合道”,让人想起汉儒地“守经达权”,“达权”和“反常”,类乎俄国形式主义之“陌生化”理论,盖指要有形式和语言上地新变,“守经”与“合道”则强调万变不离其宗,“反常”而不“反道”,依旧是以儒家中庸美学为旨归地道统。可见,苏轼地“文教”观依旧是建构于儒家“道统论”基础上地。这一文教观上承杜甫、韩愈、白居易和欧阳修,下启“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地文学创作,不仅最具生命力,同时也是最具艺术性地。
(三)“崇真尚实”与“恶其不情”地“情教”观道统。
除了“政教”与“文教”,苏轼对“人情”地标举和身体力行更值得今人汲取,我们姑且谓之“情教”道统。情者,实也,真也。故苏轼之“情教”又与其“循名责实”“崇真尚实”地思想若合符节。前引《策别安万民一》中,苏轼对“好文而益媮,饰诈而相高”地“世之儒者”提出了尖锐地批评,讲他们“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56]又讲:“儒者之患,患在于名实之不正。”[57]
在《韩愈论》中,苏轼讲:“圣人之道,有趋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实而乐之者道统。……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58]他认为,“夫圣人之道,自本而观之,则皆出于人情”。[59]“夫六经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60]还讲:“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情者而先之。”[61]
这就把“名实”问题引申到“性情”之辨了道统。苏轼反对当时儒者“以为喜怒哀乐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地观点,认为“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乐,而后有礼乐。以为仁义礼乐皆出于情而非性,则是相率而叛圣人之教也”。也就是讲,性情本是一体,“离性以为情”,犹如“离实以求名”[62]。
苏轼还讲:“孔子不取微生高,孟子不取於陵仲子,恶其不情也道统。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易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63]这种“崇真尚实”地主张,与其父苏洵《辨奸论》所谓“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可谓一脉相承,其来有自。不用讲,这是苏氏父子针对王安石新法地“不近人情”而表达地“不一样政见”。
不过,苏轼地重视“人情”,并非毫无节制,而是斟酌乎“礼”地道统。他认为,“磐折百拜”之礼看起来有些强“人情”之所难,但如果“反其本而思之”,无非是让人不至于“将裸袒而不顾”,“天下之匹夫匹妇,莫不病之也,苟为病之,则是其势将必至于磬折而百拜。由此言也,则是磬折而百拜者,生于不欲裸袒之间而已也”[64]。
苏轼还讲:“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道统。周公、孔子所以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丁宁反覆而不敢失坠者,世俗之所谓迂阔,而不知夫圣人之权固在于此也。”[65]毋宁讲,苏轼最为看重地只是“人情”之“真”,而非“人情”之“伪”;只是“人情”之“礼”,而非“人情”之“野”。此又可见苏轼之“情教”,依旧是以儒家“礼教”为旨归地。
以上三点,看似歧异纷出,实则皆可以落实在苏轼之“人格”上道统。“政教”“文教”和“情教”,无不归本于“人教”,也即“成人之教”,犹今所谓“人格教育”。窃以为,这是苏轼对于当今时代而言,最为重要地“教育思想遗产”。而所谓人格教育,其实正是儒家地成人、立人、达人、爱人之君子养成教育。孔子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即“在《诗》地熏陶中兴起人格,在礼地践行中挺立人格,在乐地涵养中成就人格”[66]。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等教言,其实就是全方位地人格教育道统。苏轼出身蜀中儒学世家,自然是人格教育地受益者,这使其最终虽不以“经师”立名,却能以“人师”立命,其如高山流水、光风霁月般地伟大人格,成为后世文人士子乃至匹夫匹妇歆羡和膜拜地偶像。
苏轼地一生就是一部人格教育地“伟大史诗”道统。其幼年受教、青年成才地经历可以为今天地“家庭教育”和“励志教育”提供鲜活地个案[67];其多次贬谪、愈挫愈奋、乐观豁达、百折不挠地精神更是“挫折教育”地生动教材;其一生重情,无论父子情、兄弟情、夫妻情、师生情、朋友情、同僚情,无不一往情深,更是“情感教育”或曰“情商教育”地最佳楷模;而苏轼一生热爱生活,无论在哪里都能发现美,衣食住行、笔墨纸砚、山水田园、鸟兽虫鱼等,无不让他深情相与,如对故旧——这又是“生活教育”和“审美教育”地丰富宝藏!就此而言,苏轼虽非传统意义上地“教育家”,但却是最具“教育家”人格气质地,堪称一部最具典范意义和参考价值地永远地“活教材”!
苏轼曾讲:“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道统。”[68]此言虽是论晁错,但移诸对苏轼本人地评价,亦可谓恰如其分。唯其有此一种“超世之才”和“坚忍不拔之志”,苏轼才在“文格”与“人格”上,实现了最终地、也是最具文化价值和生命意义地“完满”和“圆成”。
原载《孔子研究》2021年第6期道统。转自“儒家网”,文章仅作学术分享,若有侵权,敬请联系,十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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